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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故事 |
与狼同啸
再有两个钟头就是新的一年。
原本约定在六点半吃饭,结果大家稀稀松松的一直到八点过才聚齐。没办法,大伙几年里先后从西部边疆调到北京这座繁华都市,工作居住得非常分散,尤其今天傍晚街上车子堵得一蹋糊涂,进到包间的人没有一个不唉声叹气,他妈的他妈的,堵车堵车,没法走没法走······早来坐定的人于是异口同声,先坐下先坐下,罚酒罚酒,三杯三杯。
热闹似乎瞬间流过去了,接下来的沉默的确同先前的热闹相比让人感到尴尬。有人提议来点笑话段子。有人响应着讲出几个,却没有一个能使人真正发笑。
沉默在继续,居然有人用手上的打火机和过滤烟咀轻轻地敲响桌子。这是最令人厌烦的声音。
索马就在那地方捡到一只病重的狼崽子,抱回去治疗调理当宠物养起来。
你们谁去过索马单位的大院?前面是办公区,后头是宿舍区,三排平房。索马的小狼崽子就拴在宿舍区他家门口,拴到一个报废的卡车轮子上,用的不是铁链子,一般的铁链子反倒不结实。索马拴狼用的是牦牛毛编成的粗绳子,有两根指头那么粗。即使这么粗的绳子,时间久了,狼也会连挣带咬弄断。索马一般是三个星期左右就得给狼换一根新绳子。这样的绳子,索马家里预备了二十多根。
小狼很快地长大,似乎病魔一祛,他就长大了。他的领地除了主人索马,谁也不敢靠近。
有一天,院子里丢了只鸡,人家当时就发现在狼身边的地上散落着一堆鸡毛。除去一点血迹,这家伙吃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原先人们的好奇瞬间消逝,早已产生的担心终于发生出来。他不再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了,索马也不再是个有意思的人了,他早晚会伤人的,甚至能把人吃得一根骨头也不剩。大院里一时间议论纷纷,索马和他的狼成为第一焦点,比单位最主要领导换人还显得重要。
索马不好惹,他可不是一条善虫。索马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人都不是善虫。那家人没了一只鸡,索马立刻跑到市场去买五只还给人家。地方法规没有禁止个人豢养狼的规定,所以派出所拿他没说法,况且那几个公安都是索马小时候到现在的朋友,而索马大学毕业后从事民俗学研究,算是大知识分子,在这些朋友中也称得上精神领袖。能管住索马的,要说就是新上任的单位一把手。师兄加老友,关系好得索马说自己都不好意思受他领导。
师兄刚一上任便郑重地把索马叫到办公室,说你索马能不能给我个面子,把你那东西弄走。
索马还不习惯不适应师兄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姿态跟自己说话。索马问,什么东西?
师兄急了,什么东西,就是你那狼啊,赶紧牵走!
索马说,你就好好说狼不就完了,他怎么成了东西?他也是有名有姓的,跟你我差不多。
师兄不耐烦地告诉索马,人家会告你破坏野生动物,再说我这单位还要正常工作。
索马说,谁真告我破坏野生动物,我一分一秒都不差,准保把狼送他们家去,谁起诉我,兄弟我就把狼交给谁。索马接着说,至于单位,那是要听你的,不过大家都知道咱们两个关系不错,你要是拿这件事情当事情,一是显得作秀,不成熟,二是让人家看出你不够意思,三是违背了你平常做人的平和稳重风格,小事上不值得,容易使人过早地怀疑你要对单位其他方面动作,所以,老弟我建议你睁只眼闭只眼,相信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单位同事的反感和议论也不能不顾及,万一有人实在厌烦了,也说不定哪天给他投毒下药制他于死。索马再三考虑,先送给一个带院子的朋友家里养起来,可是走过几户人家后他便丧失了信心,谁家都有托词,有孩子有老人双职工常出门老婆胆小等等等等,谁家都不愿意领养这只狼。送公安局,人家说,我们用狗不用狼,用狗还是用北京基地培训的优良狗,一只就十多万几十万美元呐。
索马最后决定——放生。他请到两个朋友吃饭,商量着把狼放回隆江边达卡的红柳丛中。
一个夜晚,他们搭块木板子,把狼连牵带推进吉普车的后箱,月色中一路奔波,天亮时候到了达卡。
他们把狼牵下车,那狼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紧贴着索马的身体瑟瑟发抖。阵阵冷风荡过来,一轮银月挂在西天,与朝日同辉。另外两个朋友躲进车里,索马一人牵上狼穿过红柳滩到了江边。
他解开狼勃颈上的绳套,说,好好活吧。然后转身便走。那狼一下子蹲到地上,无辜的样子,对索马的离去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他已经认定这个结局必然来到。
索马的嘴上打出一声响亮的呼哨。车子启动了。
开出十多米,驾车的朋友高声叫道,看,他跟着!
索马探出头去,看见那狼像脱弦的箭一样蹿出红柳丛,在道路中央紧随着飞扬的尘土狂奔上来。
朋友问,怎么办,停车?
索马坚定地说,开,加速。
远远的,那狼终于站住了,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消逝。
狼的故事根本没有结束。
两天以后的深夜,索马的房门被疯狂地砸响。那狼又回来了,正在院子里转悠呐,来人叫索马快去把他拴起来,否则大家就要将他乱棍打死。
一时没有好办法,索马找到家铁匠铺,为狼焊了一只大铁笼子。狼就在这只铁笼子里安静地卧着。笼子焊得很紧密,狼天生有缩骨本领,生怕他钻出来。晚上,他的三角眼放射出绿色凶光,紧盯住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立刻站立起来,慌张地在笼子里转来转去。除此之外,他对任何人都不构成伤害,日子倒也平静,甚至,他居然成为大院里孩子的观赏动物。
时间又过去半年,那狼已经成熟,个头大得索马已经拽不住了,只能等到夜深人静时分,才好把他放出来牵紧溜一溜。
狼在笼子里夜夜发出长久的嚎叫。他叫出来声音是这样的:
在那只狼被送到北京之后,索马也因工作需要调到了这里。索马的大部分朋友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先后离开了西部那个阳光永远充足的地方。
索马说起过他的狼是怎样送走的。
狼的叫声最终还是骚扰了别人。非常偶然,一位朋友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当地的驻军老乡。部队上很快派了一名上尉找到索马,问他愿不愿意把狼交给他们来饲养?问他开价多少?并且保证绝对不会亏待狼,你的狼就是我们的弟兄。
上尉的诚恳打动了索马。想想过后,他爽快地答应了中校的恳求,说,我分文不取,这狼就送给你们吧,但我要随时去看他,他今后遇重大事情,你们都得通报我。
狼走的那天,是个周末的上午,院子里轰轰地开进辆绿色越野吉普指挥车,后面紧跟着一辆军队的大卡车。两台车停到狼笼子跟前,一班战士跳下车,用胳膊粗的五六根木棍扛下一只硕大的铁笼子,大得足以住下五六口人。还是那个上尉军官,他握住索马的手,说,怎么样,您看我们给他造的房子大不大?人也来啦,索马您讲句话。
索马说,讲什么话,你就叫他们抬吧。
上尉一挥手,战士们把大铁笼子门对门地对准索马的小铁笼子,然后,索马把笼子打开,吼叫着示意狼钻入大铁笼子。这时,院子里早已围起了众多的人,大家静静地观看着这次转移狼的行动。
透蓝透蓝的天空。阳光明亮刺眼。那狼如同一个古老年代的壮士,前腿死死顶住门的两边,目光坚定愤怒,如何都不肯挪动半寸地方。
索马叫大家停下来等一等,自己骑上自行车出去。很快,索马回来了,手上拎着大块鲜红的牦牛肉。索马把肉甩进部队的大笼子,同时嘴上打出一声响亮的呼哨,那狼就蹿进了大笼子。
再后来,北京远郊某区为开发旅游资源,因地制宜建立起一所野生动物园。也是七绕八拐的关系,动物园里需要一条高原狼,就无数次打电话到部队联系。依然是那名上尉军官,他找索马通报这件事情,让索马拿个主意。索马没有意见。这狼放生已经很难适应野外生存,人家动物园毕竟是专业饲养,地方又大,对他来说是个最好的归宿。
上尉对索马的意见表示赞同,说,这狼养在连队上,饮食和管理也是废劲,尤其他那叫声,战士们不习惯。上尉又说,人家动物园计划给我们一笔钱,索马你说要多少合适?
索马说,别问我,这事我可不懂,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两年以后,索马调到北京工作。
索马到京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那家野生动物园看他的狼。狼居然认识他,见面的时候表现出特别的兴奋,扭动着烙了编码的屁股,发出一声长长的婴儿样的哭声。索马心里突然一热,想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除了往日的老友,就剩下他了,那狼如同是他的一个亲人。
正在我们说着索马和他的狼的故事,这个讲故事男人的手机响了。就这么巧,是索马从腊拉城打来的。他电话里说他到腊拉城办事,也在喝酒,猜到我们这些老友肯定有聚会。
接下来,索马逐一地和我们通话,向我们祝贺新年。他对我们刚才讲他和狼的故事,表现得非常淡漠,并且说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你们还这么稀奇。
一个女人冲着电话非要请他学个狼叫。索马那边显然反复推辞,然后,这个女人手里握着电话不出声了,然后,女人的脸上猛地流淌出两道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