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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故事 |
城市骑手
龙冬
他是我们的朋友,平常我们都叫他“骑手”。
我们之所以叫他“骑手”,是因为他热爱骑马,并且热爱同马相关的一切。除此之外,就是他的块头大,身体健康发达,特别他的手和脚,大得出奇。我突然知道,他住到郊区一所医院里,患上了城市性胸痛和忧郁症。
住院以前,骑手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每天上班。他曾经不止一次两次地向我说起,他的工作是多么枯燥乏味,除了挣点钱,其他任何意义也没有。他说话时的语速缓慢,说过,停了半天又说,城市交通这么拥挤,街上车水马龙的,要是能骑上匹骏马飞奔一家伙有多好,让周围都变成草原,即使没有草原,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有一种凯旋的感觉。
我顺着他的思路想开去,那倒的确是一种不错的感觉。骑手驾驭着高大的骏马在大街上穿梭奔驰,所有的车辆、行人和噪声因为他的出现全都静止了,古老的画面中只有他和他心爱的座骑在城市的街道和天空翩翩飞舞,其余的都成了定格。
骑手笑了,说,姑娘们纷纷跑上前来给我献花,我和她们逐一亲吻,走进酒店也可以不花钱吃饭住宿,这才叫凯旋呀。
他不抽烟,喝少量的酒。他喝酒从不在家里,而是到人民公园南门外的一家“骑士酒吧”。
在酒吧里,骑手也很少混同于熟人朋友的热闹言谈,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神情专注于空气,带着习惯的嘲讽和游离,在喧哗中享受着孤独。每当这样的时候,他那个固执的想法一次比一次在内心坚硬起来——逃离!逃离!逃离······他不出声地反复念着。
酒吧墙壁上种类多样的马具装饰让他始终莫名的恐慌得到平静,让他的精神处于兴奋之中,想像无边藐远。他渴望到塔里木河两岸沙漠边缘的胡杨林中去做一名护林员,或者去可可西里自然保护站参加反盗猎巡山枪战。骑手的愿望都在遥远的地方和危难的险境里,只有在那些地方,在那种传奇的历险中,他才能变成一个婴儿,才觉得自己安全。
听说骑手去了一趟西部山地,是在他从那里返回城市以后。这时,他已经辞掉了自己的工作。
我到住的地方看他,那是一间很小的公寓,一张大床,一张桌子,几本书刊,圣经和诗歌,再就是一副马具。他郑重地告诉我,马具是全套的,不仅有鞍子、马蹬、缰绳、肚带,还有尾套、笼头,看看,还有牛皮鞭,看看,这是马褡子,羊羔皮做的,生皮子硬得很,这里还有马料筒,多结实的帆布。我笑他是不是要去做吉诃德。他自得其乐地望着他这些玩艺儿,说,早晚我要把它们派上用场。那天,他还给我念了俄国作家蒲宁的一首无题诗,骑手说他非常喜欢——
再有一次,是在夜深将尽时分。骑手选择这个时间,说明他的行为具有一定的预谋。为此,他还特意买了一辆昂贵的自行车,是那种专业赛车型的家伙。然后,他把自己的鞍具几乎全部捆绑到车上,打算从这个城市最主要的大街西头一直向东。
暗夜里,在城市的边缘,天空的青绿色已经勾勒出远处高大建筑物顶部的轮廓。骑手一路狂奔,迎面夏夜的凉风使他陶醉,忘乎所以地大喊大叫。结果,当他刚刚经过了一个路口和两座立交桥,就被正在值勤的公安巡逻车拦截住了。幸亏他当时带着身份证,又凑巧那几个公安里有位年轻的警察也热衷骑马。他在接受了严厉的训斥后,被放回家。天亮了,明媚的阳光令他烦燥不安。
有人告诉我,骑手没几天就要出院了。真的吗?我一定要去医院看看他。
按照事先打探好的走法,我去了。可是,那个地方从来就没有医院,而是一家非法经营的生猪屠宰场,每天都要为这个城市杀掉数百头肥猪。一团一团的苍蝇围绕着屠宰场飞旋,我只好把它们想像成蜜蜂,哪怕它们酿不出一滴蜂蜜。
我开始对自己产生出怀疑。那个骑手,我们的朋友,这个人究竟是否存在?他躲藏在什么地方?或者这个人就是我?而我就是他?
突然,骑手的面部神经剧烈地抽动几下,嘴巴渐渐张开着,我以为他要说话,却又迅速闭住。骑手刚刚闭紧的嘴巴,在我稍不留意的时候再次张开,张得很大,非常夸张,以致整个面部都被胀出了红色,似乎是要急于喊叫。
等待着,我等他高声喊叫出来,可是最终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他重又闭上嘴巴的瞬间,我清楚地听到骑手口中牙齿“嗒”的一声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