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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带文汇读书周报叔叔会计学顾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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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顾准
龙冬
我其实是认得顾准先生的。可是直到去年年底,我在《文汇读书周报》(1992年12月5日第二版)上读到陈敏之先生的长文章《从诗到散文——〈从理想义到经验主义〉出版追记》,才对顾先生清楚了一些。不过,当初我还很小,也就是七八岁。
七十年代初,我随刚从河南“五七干校”返京的父亲住在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大院。我们住七号楼。八号楼是经济所,也有住家,一天,我去机关食堂打饭,见到八号楼里走出一个瘦高个。他戴眼镜,穿吊带裤,头上有些微白,属于年纪比较大,可又显不出老来的那种人。
这个人不大爱笑,总是很沉默的样子。他走路也慢,如同散步。我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就是因为他似乎一年到头的大部分时间都穿吊带裤,而且上身不加外套,这就更显眼了!那个年代,在学部大院,穿吊带裤的人,只有这么一位!一次,也是在去打饭的路上,我走在他旁边看他,他就与我搭上了话。我问他,“你为什么老是穿这种裤子?”
“怎么不能穿?”他的眼镜片亮了亮。
“小孩儿才穿这种裤子。”因为我更小的时候总穿吊带裤,所以这么说。
他就讲小孩子能穿大人也一样穿,只要自己觉得舒服,但大人不适合开裆裤,两者根本意思不同。我又说,大人只有资本家才穿吊带裤,好人是不穿的!他听到这话好像是被吓住了一刹,然后说,不一定穿这种裤子的都是坏人。但这话和后来的几句似乎全不是说给我听的。
还有一次,我拿一只大碗去学部院外东头的一家小小的副食店买甜面酱。这家店铺今天还在。回来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舔着碗里的面酱吃。穿吊带裤的那人正好去打醋。他说我这么吃不就把一碗酱都弄脏了嘛。我说你管不着,而且还把新学来的一句话说给他听,“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吗?”他说他比我大很多,当然可以管。我马上就问,“你多大?几岁了?”
“你不能问我几岁了,你应该问我几十岁了!”他生气地说,把“十”字念得很重。然后,他又说,“像你这样,我可以问你几岁了,如果你过了十岁,又不满二十岁,我要问你十几岁了,如果你过了二十岁不满五十岁,我要问你二十几岁三十几岁四十几岁了,人家过了五十岁,你就要问几十岁,懂了没有?”
这一次的对话,我至今记得十分清楚。
那天,他教导我一番后,还硬要我喊他“爷爷”,而且我居然被他用什么办法说动了,喊了他一声。他异常兴奋。回家,我跟父亲一说,父亲紧跟着也教导了我一番,说什么比父亲大一些的要叫伯伯,小一些的只能叫叔叔。他虽然比我父亲大八岁,叫爷爷是过分了,而且他不是不知道我父亲。从这往后,我一见他,老远就大喊他“叔叔”,想用这办法气他。有几回我还突然推开他住的那间小屋的房门,一连串大叫“叔叔”,每次都吓他一大跳。他总是一个人,身边没有别的人,挺孤单——我常见他在一些书里翻找什么,很紧张受怕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想起很长日子没见到穿吊带裤的人了。一问,才知道他死了。不管怎么说,当时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忧伤。那年我才九岁。
《文汇读书周报》的“编者按”中写道:“顾准,1915年生于上海。早年从事会计实务和会计学著述,于青年时代即脱颖成为当时国内颇负盛名的会计学家。五十年代初以后,历经坎坷,在极为清苦、艰难的条件下坚持研究探索,其研究领域甚广,涉及哲学、历史、经济、政治等。1974年被迫害致死。”
算一算,顾准先生是在五十九岁上去世的。这个年纪,放在今天,还不够退休的年限。然而,他休息了。
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