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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先生
龙冬
诗人顾城说过:北京市作家协会开会时,会场上只有一双眼睛最聪明,那就是老作家汪曾祺。
在中国作家协会的一次活动上,我见到汪曾祺。别人开会发言时,他呢,两眼抬起望着天花板,半天,放下来扫一圈会场的每个人,喝几口茶,眼睛又抬上去了,还望天花板,像是什么都没听。可他什么都听了,往往该笑的时候,比任何人都先笑。那眼睛,灵,发光,是聪明。他讲话如同他所写下的所有文字,特别带味儿,表面上讲显得稚拙、平淡,其实还是聪明。
开会,晚上有电影看,别人有去的有不去的。因为我不想看,想和汪曾祺说说话,好请教些创作上的问题,才这么对他瞎编:“这电影我看过,不好看。”
他站住,对我很不满地说:“不好看我也看,”停一下,“好玩儿!”
说话的时候,从他嘴里冒出一股酒气。他似乎每天吃饭都喝些酒。开会的时候,不在餐厅喝,一个人饭前或饭后闷在房间里喝。他属于那种非常喜欢喝酒的人。
我同一个青年作家去拜访汪曾祺。去的路上,我们买了三瓶浙江黄酒和一纸包花生米。
“哎呀,你们外行了,这是料酒,做菜用的。”他接过酒。
“我不懂,我没喝过这种酒。”青年作家说。
“你,你不是天长人嘛,怎么没喝过?”
“我们那里不大卖这东西。”
“汪先生,这也能喝。我家的料酒,我有时就喝。”我说。
“那倒是,我知道能喝。家里的料酒,有时一到做菜就没了。我爱人问。我说我喝了。”汪曾祺说着笑了,“怎么,喝不喝?喝,我就热去。”
“喝。”我说。
于是,汪曾祺随手拿来一只小小的绿色搪瓷茶缸。茶缸上的把儿已经没了,用粗铁丝绑了个长长的把儿。他很熟练地将酒倒入茶缸,直接端到煤气灶上煮。我问为什么是这样热酒呢?
“我都是这么热的,快。”他说。
酒热好了。他先倒给那个青年作家,“你喝喝看。”
“是醋味儿。”青年作家说。
“醋味儿?”汪曾祺哈哈地笑着。他最后倒给自己,喝一口,蹭两步,说:“嗯,还不错。”坐下了。
我们聊天,喝酒,抽烟,热酒,抽烟,喝酒,再热酒,聊天。最后,三瓶酒差不多光了。汪曾祺问那青年作家,“喝出味儿来了吗?”
“还好。”
“还好,”汪曾祺说,“天长人今天学会喝醋了。”
我觉着汪曾祺对我们这样的晚辈是非常平等的。他跟我们说着话,会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到另一个房间,拿过来一盒“骆驼”香烟,“来,你们抽这个,这个冲。”
他坐在堆满杂七杂八书籍的写字台前,屁股一扭,那把转椅正对着我们。他说:
“钟惦棐死了以后,我给报纸写了篇悼念他的文章。里面写了一次我早晨去他家,见他正提着一个古董青花虎子从屋里出来,去倒尿。结果,编辑把这段给删了,说,不雅。我回了封信,说,这才叫高雅呐!高雅的人才能用这种东西。”
我们全笑了。
不知我说什么说到自己曾经干过澡堂收票的活儿,还是看女澡堂。
“这是哪一年?”汪曾祺问。
“我十七岁的时候。”
“噢,恐怕是觉得你‘思无邪’吧。”他乐了。
“也许是。可女澡堂里更脏。”
他屁股又一扭,将身体转向桌子,膝盖抬起抵住桌边,仰起头,自言自语地说:“我那时被罚,扫女厕所······可真腻!”
关于汪曾祺,可以写的、值得写的东西,从哪个角度都好写的东西,有很多。我写这篇短文,就只想到了上面的一点点内容。我是想说,汪曾祺这个老人,今年有七十多了,对年轻的晚辈能这么随便的在一起,自然,他自己也能多少从中得到些东西,这是最为聪明的人。许多老人,做不到这点。我们是有幸和他认识并随便东拉西扯的年轻人。还有很多人因为天南地北失去了这个条件,那最好读读他的小说同散文作品。虽然人们称汪曾祺是老作家,可他靠小说创作有名声,还只是近十年间的事。他的作品都是一些散淡的、颇有馀味的亲切文字。文如其人,读作品,等于是认得他了。
那天离开他家,我把他掉在地上的一副毛线手套当成我提包里的那副,就拿了回去。发现后,打电话告诉汪曾祺。他笑着说没关系,什么时候路过带来就行了。我担心他没得戴,怎么下楼买菜呢?就在很寒冷的一天赶紧给他送去。
“怎么今天送来!外面多冷。我还有的戴。”他说,“你看你,着什么急呀!”
我转身正要走的时候,他跟在我身旁,说:“哎,抽支烟再走吧。”
汪曾祺先生眼下还在写作。每天都写下点什么,不一定是小说或散文。他这些日子还研究秦少游词中的高邮方言,先是找有没有高邮方言,结果找到了就记下来形成一篇文章。他那样子,似乎是觉得做这种事情也挺好玩。他是一个有怀旧心思的人。童年的经历,家乡的风物,过去的事情,他总是软软地怀在心里,不然,就写不出那些作品。不写创作,他也能想办法表达出自己心里不安宁的情感。
秦观是高邮人,汪曾祺也是高邮人。
1990年元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