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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物香港文学横格《读书》冯亦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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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亦代先生
龙冬
一九八八年夏末,我去找冯亦代,想听听他对我所工作的那家刊物的意见。我先给冯亦代家去电话,通了。他说我可以在下午去,上午他要工作,下午是会客时间,他让我三点钟以后去就行了。
冯亦代,这个名字我是熟悉的,可对他还不了解,这样去见他,我自己觉着不舒服。于是,我问了些老先生,读了几篇他的短文,行了,算是多少了解了一点点。
他年纪有七十多岁,是个翻译家,我曾读过他所译的海明威的作品。他是出版家,编过那本极有声望的《读书》杂志。他是散文家,写了大量短小、清新的文字。那他究竟在哪一方面突出呢?凭我的感觉,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书人”。他读书、写书、翻译书、介绍书、编书,他的一切事情大都与书发生很密切的关系。
那天我去他家,早到了一个小时。我不知道这个老人的脾气怎样,还是照他说的时间去吧。我就在新街口三不老胡同东口外的一家个体小饭馆里抽烟喝了瓶啤酒。时间到了,我带着酒气和烟味去敲他家门。果然见那门上贴一张白纸,上面的字工工整整:
大概是这样写的,现在还照样贴着。我心想这是他家人的意思。客人太多,且来得零零散散,也是件难过的事。
冯亦代身体微胖,个子不高。脸上总带着笑模样,特慈祥。我进他房间时,他正在伏案写作,转过身来,有点惊讶地叫我坐。我看他是精神还在那些稿纸上面,不能很快跳出来。
“你要向人家约稿,你最好先为人家写点稿子,这也是一种交换,慢慢的你就认识许多能写作的朋友,约稿也就容易些。”他对我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经验,所以记得清楚。这天,他给我介绍了几个作者。
两个月后。在一次中国作家协会的活动上,我又见到冯亦代,他还能叫出我的名字,问了我一些关于办刊物的话。另外说过什么,实在忘了。
前一些日子。杂志社主编请我带一本《弘一法师传》到冯亦代家去,说他要看的。这回去的时候,我没有先去电话,而且是在上午去的。
印象里,他那天穿一件咖啡色睡袍,照老样子伏在桌上写东西。我进屋,他转身站起来同我握手,让我坐下。听我谈了谈刊物办的情形,又扭转身为我写下一些作者的姓名、地址和电话。我想他家很像是“作家介绍所”,很能方便那些不擅长交际的编辑。
“冯先生,我走了,有时间再来看您。”我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盯着我看,眼睛有点发愁的表情,“我借给你点书看行吗?”
我一下子非常感动,忙说:“行,行。”
他就叫夫人去另一间屋拿来一大摞《香港文学》。
“我拿不了这么些。”
“你挑挑好了,我们都看过的。”冯亦代的夫人说。他之所以借给我《香港文学》看,是因为我们刊物从一九九0年起要刊登一些反映海外华人生活的文学作品。借给我这本刊物,是要我多掌握一些这方面的信息。我挑出四本最近的刊物,正要装进书包,冯亦代将一册纸面横格本轻轻丢在我面前,“你登记一下。”
我愣了愣,打开本子随便翻看,见上面有无数人的签名,其中有我知道的人,也有不知道的。借什么书的人都有。登记、签名的人有用钢笔的,有用圆珠笔的,也有用铅笔的。字迹有清晰的,也有不清晰的。有大有小,乱七八糟。我签了名,问他什么时候还书?他说,登记是为了知道借出了多少书,看吧,什么时候还都行。
我站起身,穿上羽绒服。他坐在那里还望着我,说:“你用按扣,不用拉链,是不是拉链不方便?”
我笑了,“是不方便,有时怎么也拉不上解不开,着急。”
他也笑了。
我走出他家,想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冯亦代先生是个为书籍一生的人。这样的人,再多一些就好了。
1990年元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