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0】庄学“全生”、“亏生”论——《注译》选之十二
(2013-01-04 12:4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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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学“全生”、“亏生”论
——《庄子复原本注译》选(之十二)
张远山
道家“全生”、“亏生”论,源于略先庄子的子华子(前380-前320)“人生四境”:“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吕览·贵生》)亏身亏德,均属“亏生”。亏德之“亏生”,其害大于亏身之“亏生”。
庄子继承子华子的“全生”、“亏生”论,又予发展完善。
“全生”见于《养生主》:“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亏生”未见《庄子》全书,但是其义散见多篇。如《人间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即谓文木“自寇”、“自煎”、“自割”,小用于庙堂而亏生;散木不肯“自寇”、“自煎”、“自割”,大用于江湖而全生。
本文选取内篇二章、外篇二章,以明庄学“全生”、“亏生”论。
一 内七篇“全生”、“亏生”论
今译
其二,《内篇·德充符》第四章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之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闻其有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然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今译
《德充符》以“三兀者”之“亏生”,与“三恶人”之“全生”对比,避免“亏生”,趋于“全生”。
二 外杂篇“全生”、“亏生”论
其一,魏牟版《外篇·达生》第五章
田开之见周威公。
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
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
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
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谓也?”
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谷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见高门悬薄无不趋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途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最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知之过也。”
今译
田开之拜见周威公。
威公问:“我听说祝肾研习养生方术,你与祝肾游学,得闻何教?”
田开之说:“我持帚外侍门庭,怎能闻教于夫子?”
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寡人愿闻教诲。”
开之说:“曾经闻教于夫子:‘善于养生者,如同放羊一样,看见落后之羊就予鞭策。’”
威公问:“此言何意?”
田开之说:“鲁有单豹,住于山岩而饮于溪谷,不与民众争利,活到七十岁,却面色犹如婴儿,不幸遇上饿虎,就被杀死吃了。另有张毅,看见高门寒户无不趋奉,活到四十岁,却患内热之病而死。单豹葆养内德,却被饿虎从外袭杀。张毅趋奉外境,却被疾病从内攻杀。这二人,都是因为不鞭策落后之羊。仲尼说:‘不要出世而隐藏,不要入世而张扬,要像柴垛那样立于中央。’三项若能做到,其名必可称为至人。盗贼出没的危险旅途,十个行人被杀一人,于是父子兄弟相互告诫,必定成群结队而后才敢出行,岂非颇具心知?人们最宜畏惧的,是卧席之上的色欲,饮食之间的食欲。然而人们却不知戒惧,这是心知的过错。”
其二,魏牟版《外篇·庚桑楚》第四章
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
南荣趎曰:“唯。”
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
南荣趎惧然顾其后。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
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
老子曰:“何谓也?”
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
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返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息愁,复见老子。
老子曰:“汝自洒濯熟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促,将内楗;内韄者,不可缪而促,将外楗。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仿道而行者乎?”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
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不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矣。”
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
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能乎?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矣。”
曰:“然则是至乎?”
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今译
南荣趎携带干粮,南行七天七夜到达老子住处。
老子问:“你从庚桑楚那里来?”
南荣趎说:“是。”
老子说:“你为何带来那么多人?”
南荣趎吃惊地回顾背后。
老子说:“你不知吾言何意吗?”
南荣趎低头而惭愧,仰头而叹息,说:“如今我不知如何应答,因而不敢提出疑问。”
老子说:“有何疑问?”
南荣趎说:“承认无知呢,他人说我心知短浅;我自夸有知呢,反因自欺而忧愁。不仁就会害人,杀身成仁又反过来忧愁于自害。不义就会伤人,舍身取义又反过来忧愁于自伤。我如何逃离这些而后方可?以上所言三疑,就是我的忧愁。唯愿因缘庚桑楚而请教。”
老子说:“刚才我看你眉宇之间,我已得知你的忧愁。如今你又自言而证实。你奉他人之规为己之规如同死了父母,手持竹竿却想探测海深。你这亡失真德之人啊!十分迷惘吧?你欲返归你的真德,却不得其门而入。可怜啊!”
南荣趎请求进屋住下,召回真德所好,去除真德所恶。十天以后泯息忧愁,重新拜见老子。
老子说:“你自行洒水洗濯成熟了吗?郁郁葱葱重现生机了吗?然而德心仍有洗濯的水迹吧?仍有真德所恶的残留吧?惑于外物之人,不可繁急而迫促,仅须对外境关闭门闩;惑于内德之人,不可繁急而迫促,仅须对天道开启门闩。外内困惑之人,不能顺道葆德,又何况仿效天道而行呢?”
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邻里前去慰问。病人若能自言病情,说明病人仍未大病。如我这样得闻大道,犹如喝下猛药而加重病情。我只愿得闻养生之经而止。”
老子说:“养生之经?你能持守纯一吗?你能持守不失吗?你能不求卜筮而预知吉凶吗?你能止于外境危殆吗?你能止于内德极限吗?你能舍弃他人而反求己心吗?你能自逍己德吗?你能致无己知吗?你能如同婴儿吗?婴儿整天啼号,而不噎不哑,是因为醇和之至;整天握拳,而手不拳曲,是因为共有真德;整天视物,而眼睛不眨,是因为不偏于外境。出行不知何往,居家不知何为,与物推移而同其沉浮,这就是养生之经。”
南荣趎问:“那么至人之德仅止于此吗?”
老子说:“不是。这乃是所谓冰冻刚刚融化,你能做到吗?至人,与众人共同从大地获得食物,从天空获得快乐,但不被人事、外物、利禄、祸害撄扰,不像众人那样作怪,不像众人那样算计,不像众人那样有为;自逍己德而往,致无己知而来,这就是至人的养生之经。”
南荣趎问:“那么这是至境吗?”
老子说:“未达至境。我已经告诉你说:‘你能如同婴儿吗?’婴儿活动不知何为,行走不知何往,身形如同枯树的枝干,而德心如同死灭的灰烬。如此之人,祸也不至,福也不来。祸福均无,哪有人灾呢?”
《外篇·达生》第五章,阐明“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的“间世”之道,必须兼重“保身”、“葆德”。既应避免单豹式“葆德”不“保身”,又应避免张毅式“保身”不“葆德”,方能“全生”。
《外篇·庚桑楚》第四章,阐明“卫生之经”仅属庄学俗谛“因应外境”,尚非庄学真谛“因循内德”,更非庄学宗旨“顺应天道”。如果不能“顺应天道”、“因循内德”,必将难以“全生”;如果不能“因应外境”,必将“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