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一日无烟
(2022-10-02 09:59:47)
标签:
香烟烟票戒烟 |
不能一日无烟
父亲是个烟鬼,这样说已经去世的老爸,是有些不恭。不过实在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吸烟之凶、之多。在我见过的吸烟的人当中,比他吸的凶的几乎没有。而关于父亲最初的,也是最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音容笑貌,当时那种印象,至今模糊不清。居然是他那棉军服上的烟渍的味道。这种味道,一直留着记忆中。由于我不吸烟,那样的味道,在多年里总琢磨不出是什么味道。而那种味道,只在父亲那里有,而且很浓烈,闻起来很不舒服。
可以说,他可一日无饭而不可半日无烟。他的一生,最奢侈的花费,最舍的花的钱,花钱最多的,应该就是买烟。
关于父亲的吸烟,可以追溯到他年轻的时候。在农村,多数男性在比较小的时候就开始吸烟。一般说,只要不上学,可以与成年人在一起干活了,也就开始吸烟了。
常言说,“烟酒不分家”。一开始,小孩都是吸蹭烟。农民,一般都是抽旱烟,也就是大烟叶。卷烟也叫洋烟,那是有身份的人,或者办什么事,或者待客时才准备的。在五十年代,烟摊上多是一毛多一盒的。两毛多的也有。如“恒大”牌的,也就卖“两千”,即两毛。父亲回家,一般情况下,我是给他买两毛一盒的居多。也抽过一阵子“黄金叶”牌的烟,大概在0.16元,或者再多一点,不会超过两毛。六十年代的困难时期,买烟需要烟票,限制了烟民的购买力。农民,为了方便,开始用废旧报纸或者书本自己卷,因为卷成的烟是喇叭筒状,通常戏称“大炮”。
在三年困难时期,粮食紧缺,严格控制经济作物的种植,以确保粮食的种植面积,以确保粮食产量。烟草作为经济作物,种植面积减少,卷烟成了一种紧缺商品,需要凭票供应。农村的许多农民,没有烟叶,则把芝麻叶什么的当烟抽。那时候,见到一个烟头都不容易。在城市的街头,经常可以看到捡烟头的小孩。父亲的吸烟,都是一根接一根,十分娴熟,因此,很少丢烟头。
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烟,应该在他辍学,开始工作之后。
对于烟的嗜好,与革命之间不可能有必然的联系。或许与战争年代常常是在夜间行动和工作有关。有这种习惯的恐怕也不只有他。这种习惯,对于父亲,却是“积习难改”。或者总是有办不完的事,不得不熬夜。开会开到半夜是常态。直到解放后,直到退休前。母亲常常数落他:有多少话白天说不够,还非晚上说。你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觉。但是,母亲的唠叨改变不了什么。
城市里在机关上下班,一般说是有时有点。而在县里,就没有那么“正规”。熬夜、吸烟,与父亲的工作、生活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在检查中说:“每月多吸烟三、四条,而是依仗职权吸平价烟。出钱少,吸好烟”。这是发生在困难时期的事情。如果断了烟,对于他,那是很严重的事。
在赵县的时候,先是吸石家庄产的“荷花牌”的香烟,时价0.24元一盒。这就是他所谓都“好烟”。“文革”中,去了海河,见到他吸的是“海河”牌的香烟,好像是0.29元一盒。再后来则是“香山牌”,价钱大概与“前门”牌差不多,或许要贵1分。应该是上了一个档次。说吸平价烟是真,却没有见他吸什么名牌烟。到了部队才知道有“中华”牌、“牡丹”牌香烟,在当时五毛多一盒。有吸烟的战友偶尔也买一盒“改善”一下生活。
尽管他多吸几条平价烟,仍然不够。在他的卧室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铁盒子,盒子里面放着大烟叶。也有一个比较小的盒子,放着机制烟丝。既有大烟斗,也有卷烟用的专用纸。常常见他用大烟斗一锅子一锅子的抽大烟叶。特别是那旱烟叶很冲,劲很大。
记得在上高一的时候,母亲在赵县,我利用周末去赵县看望母亲,在母亲面前我叼着烟斗,在屋里一边抽一边走,只抽了一锅就晕了。后来听说,那叫抽醉了。醉烟比醉酒还难受。醉酒的滋味没有感受过,而醉烟的难受劲儿,终生难忘,此后甚至不愿闻烟味。这也是我终生不吸烟的原因之一。
听县政府机关的人说,一开会,他只点一次烟,之后就一支接一支,非常娴熟,连烟头也不留。因为,在开会的时候,特别是小型会议,他的烟就放在桌子上,谁吸,谁就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有人戏称“招待烟”。这大概也是他买烟多的原因之一。
吸烟,大概是他的“招牌”,在那里工作,在那里都“出名”。只是,没有见谁给他送烟。在家里,没有烟,母亲也从来不准备烟,不知道往那里去买烟。
我相信,他关于烟的检讨,是属于主动“交代”,不会有干部给他提那样无聊的意见。充其量,当个故事在背后议论议论,议论完,哈哈一笑,了之。
他那么的嗜烟,有一件事,不但令我终生难忘,而且一直恪守对父亲的承诺。
在1970年,我回家探亲时去赵县看他。那时人们出门一般都带一盒烟,以备求人或者问路时派上用场。我已经是部队干部了,月薪52元。觉得有钱了,钱多了。出门带太次的烟怕拿不出手,记得是带着一盒“前门牌”的烟出门的。在当时的老百姓眼里,已经足够档次了。这时,他已经 “结合”进入“革委会”,住的仍然是我熟悉的,当县长时的房子。等到中午,他从外开会回来,一眼看到桌子上有一盒烟,第一句话,似是质问道:“壮波还吸烟呐”?
一年多不见儿子,不问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不问我什么时候来,吃没有吃饭,其实他的屋里连热水都没有,我在屋里干等,连口水都没有喝。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我吸烟不吸烟。这就是我的父亲。看似不近人情,其实我很理解父亲为什么会那样。他不会向我的大脑发出混乱的信息。
其实,不管什么时候,我见到父亲,无论是我,还是父亲,都没有表现出格外的热烈、奔放。那不是父亲,不是父亲的性格,我也同样做不出。就与天天见面时一样。一天不见与一年不见差不多。我和父亲都习惯这样。这或许就是中国式的表达方式。中国,只有在中国,在中国也只有在那个年代的那代人中才有都那种表达方式。
父亲的语气虽然平和,我却有如重锤敲击的感觉。我说,没有,是出门带着方便。这是实话。不敢说,其实也不是给他吸的,更不敢说在部队,偶尔也买一盒,无聊时与战士在一起点一支。
或许他吸烟太多,深知吸烟之害而难以戒除,不希望我像他一样。我也很乖,从此,不再有学吸烟的念头,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吸烟,而且坚持到现在。即使有时买一盒两盒的,也是待客用的。那次看望他,别的情节、过程全都忘记了,唯有这件事记住了。
父亲虽然嗜烟,我却从来不给他买烟买酒,不是买不起,怕他怀疑我吸烟,喝酒,而更怕他怀疑我那些东西来路不正,我也说不清楚。我看家时能够带的,除了吃的,没有别的。其实回到家里,一般情况,见到的第一个人,都是母亲。带东西与否,都无所谓。有时与妻子一同回家,带的东西多些,母亲还要嗔怪。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不愿意我为家里,在他们身上多花钱。
自从他得了心肌梗,侥幸捡回一条命之后,才基本与烟酒告别。偶尔也偷偷的吸一支。见到母亲赶紧熄灭扔掉,就像小孩子做错事似的。我回去看望他们时,为了活跃气氛,也给他点一支烟,也张罗喝一点酒,仅仅是意思意思而已,就是想借机让他解一解馋,高兴高兴。直到患脑溢血卧床之后,才把烟酒彻底戒掉,或者说不得不戒掉。如今,每次祭奠,烟和酒是少不了的。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