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保寻踪(194):汉藏团结一家亲,遥思远方寄琴音——香格里拉中心镇公堂|静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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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香格里拉中心镇公堂独克宗古城松赞林寺红军长征 |
分类: 文保寻踪 |
寻访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系列游记第194篇:香格里拉中心镇公堂
题记:汉藏团结一家亲,遥思远方寄琴音
本文系静思斋·于岳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寻访时间:2025年7月8、10日
今年几乎每天都听李云迪的《红钢》,对其中的《远方的香格里拉》尤为着迷,乃至心生向往——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才能孕育出如此美妙的旋律?正好今年暑假有去云南避暑的动议,行前我立下flag,如能在一周内练成这首曲子,便亲往香格里拉一观。一周之后,曲成,去昆明的车票也秒杀到了,遂得与香格里拉“有期而遇”。
香格里拉(Shangri-La)这个音译地名,在我国可以说是极其特殊的一个案例,它竟然是得自近百年前的一部外国小说!1933年,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1900-1954)发表了长篇小说《远方的地平线》(我已下载了这部小说,打算在接下来的旅途中读完),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作家笔下那个很“治愈”的远方,让此书迅速风靡一时,甚至“Shangri-La”这个地名,后来也成为了一个新的英文单词,被赋予世外桃源之意。
但有意思的是,詹姆斯·希尔顿却从未到过中国,他的创作灵感来自于长期旅居丽江的探险家、植物学者约瑟夫·洛克在《国家地理》上发表的照片和文章。所以我觉得,香格里拉虽然有其原型,但显然是一个虚构的地方,只是后来名头太大了,人们热衷于给它找个地方具象化——这可是肉眼可见的巨大经济价值,何况作家本人也不能再跳出棺材板来发表高见了。这样的大好事自然是要抢破头皮的(参照诸葛草庐),不唯国内至少有四家声称香格里拉在俺们这里,在国外,也有印度和尼泊尔硬插一杠(其实最早出手的是阿三,他们70年代就“整”出来了,因此创收了数亿美刀,而我们大概是改革开放后才琢磨这件事)。
这场“竞争”最终的胜出者是云南迪庆州中甸县。在九十年代末,云南省以官方姿态展开调研,并在1997年召开发布会,宣布香格里拉就在云南迪庆,我看了戴副省长的发言稿原文,论据一共五条,除了第一条因我不懂藏语不便评论之外,其余四条均略显牵强,很难称之为“铁证”(尤其是别人同样也可以说自己符合这些)。后来云南省还报请国务院,直接将中甸更名为香格里拉,先下手为强,甭管别家服不服,反正此事算是“盖棺定论”了。
这堪称一次教科书级的旅游开发案例(云南最开始启动该项目调研时的名头就是“开发迪庆香格里拉”,显然是有明确想法的),原本默默无闻的迪庆中甸,华丽蜕变为“香格里拉”,迅速成为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要说有所制约的,一是之前交通不甚便利,二是海拔较高惹人担忧的高原反应。前两年高铁修通,如今从大理到香格里拉只需三个多小时,前者已然不是问题,而我对于后者也毫无反应,没有感到任何异常和不适。此次云南之行解锁了云ALPR,尤以在香格里拉的体验感最佳,建议趁着它还没有像大理丽江那样被彻底玩残,要来赶紧来吧。香格里拉一年四季美景各不同,我是真恨不得秋天就能再来一趟,当然,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如今香格里拉是迪庆藏族自治州的首府。唐代吐蕃强盛,版图东扩,占领了这一地区,这大概是藏族在这里的历史源头。迪庆一带地处偏远,自古以来民族问题又颇为复杂,难以被汉族王朝实际掌控,恐怕直到清代改土归流,在此设置中甸厅(隶属于丽江府),才算在行政建制上真正被纳入中央王朝版图(明代则更像是羁縻性制),汉、藏等多民族聚居共处的局面逐渐形成。
独克宗古城始建于雍正二年(1724年),据说在藏语中有“月光城”之意思,与奶子河畔的“日光城”尼旺宗一起,这便是所谓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独克宗古城最初只是为了驻军,城内别无居民。此后三百年来,因土地贫瘠人丁稀少,独克宗始终是一座规模狭小、修筑简陋的土城,还因兵燹、匪乱、火灾至少三次遭受灭顶之灾。所以从真正文物的角度来说,其实并不算多,来之前我大略盘点了一下,这次有机会去刷的国保只有一处,即“中心镇公堂”(迪庆州目前共有国保5项,其余都在下面的县里)。最开始看到这个名字时,直观上的理解似乎是个“衙门”,对簿公堂嘛。翻查国保名录,名为“公堂”的有且仅有这一处,这让我挺感好奇。
在香格里拉的第一天,我们先去了松赞林寺,这座与布达拉宫&承德小布达拉宫颇为神似的辉煌大庙,竟然不在国保序列之中,只能有一个原因——即为近代复建的。那段历史在当前意识形态下,大多是“为尊者讳”,所以在寺中并无笔墨提及,懂的人自己意会,不懂的踏踏实实拜佛或走马观花也就得了。
从松赞林寺门口坐3路公交正好可以回到独克宗古城北门,再往城里走不远,便可到达龟山脚下的中心镇公堂——如今在这里开设了一个迪庆红军长征博物馆。从这里过境的并谱写佳话的,是贺龙、萧克的红二、六军团(也就是后来的红二方面军),但因为历史(当时中甸虽已建县,但当地的藏民社会甚至还处于奴隶制度末期...)、宗教、语言等多重原因,最初双方的隔阂是全方位的,当地僧团武装甚至伏击过红军部队,造成师参谋长汤福林以下数十名官兵牺牲。
为求得藏民的理解支持,这支孤军为战、后有追兵的红军部队采取了颇为“低调”的姿态,尤其是格外注意争取上层人士,明确表示不会“打**分**”,经过一番努力,双方实现了和谐共处,把手言欢,松赞林寺甚至打开仓库,为红军提供了大量物资。这一“民族团结”的经典范例,便是纪念馆所要表达的主题。
当时贺龙的指挥部就设在公堂这里(大概城中赤贫,也实在没有适合作为指挥部的地方了),但只是前面两侧的厢房,并未进入正殿之中。这是为什么呢?当我进入之后也就明白了,其实这座汉式外观的公堂之中,俨然就是小号版的松赞林寺宗喀巴大殿,是货真价实的宗教活动场所(考虑到当时藏民社会政、教边界并不是那么清晰,其兼具一些“衙门”职能似乎也不难理解),当时对于汉人进入应是有所忌讳的。
中心镇公堂藏名“独克瑞巴洗康”,又称“藏经堂”,这让我觉得国保项的这个命名似乎并不是十分贴切,而且“中心镇”这个地名既有些缺乏历史渊源,如今又已“藏化”改称为建塘镇了,所以我最初乍见时也不甚解。其应该就是史籍中所记载的“本寨经堂”,始建年份或还在雍正二年清军修筑土城之前(县志中所云建于雍正二年未必准确),只是后来毁于同治年间的杜文秀起义,现存建筑为光绪八年(1882年)重建,年份并不算太古早。
出于对宗教习俗及管理要求的尊重,我在松赞林寺与中心镇公堂的佛殿内均未拍摄照片,所以那些代表性的壁画也就没有影像留存了(如有晒照的,皆属“违规操作”)。小做布施后,即步出殿外,忽然间抬头看到这块牌匾,不禁有所触动,遂留下了一张资料照片(已在拍照禁区之外)。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在牌匾上明确写着“文g”期间遭到破坏的文字,不难感受出其中蕴含的一些情绪。在那个时代的铁流之下,即便藏区亦难独善其身。其实相比之下,公堂的境遇还算是“好”的,由于当时被用作部队仓库,它才得以幸存下来,“仅仅”是遭到了一些破坏。而曾经被贺老总派兵保护、严禁闲杂人等骚扰的松赞林寺则遭受了毁灭性打击...1996年,经过保护修缮的中心镇公堂得以跻身第四批国保,这是迪庆州国保单位“零的突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汉藏双语版的原装国保碑。2014年独克宗古城发生特大火灾,全城建筑被焚毁一半,火情最盛时,距公堂仅50米,或许也是因为文保层级高,配套设施齐全,它才得以再次幸存下来。
此后两天,我接连游览了普达措与纳帕海,对于首段的那个问题,我想我似乎是找到了答案,内心中也愿意“相信”,香格里拉就是在这里了。十余天后返家,再次弹奏那首曲子,这次仿佛是置身于其中,思绪也随着那旋律,飘向了那萦萦难忘的远方...
曾在香格里拉留诗一首曰:
青青草甸江水源,天池明澈半白蓝。
此境只堪仙家有,凡尘“牛马”不思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