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保寻踪(139):衣锦还乡天花板,故里平地起国都——安徽凤阳明中都皇故城和皇陵石刻|静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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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系列游记第139篇:安徽凤阳明中都皇故城和皇陵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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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时间:2023年12月2日
盘点我国古代的大一统王朝,其开国皇帝多是出身高贵,真正是从底层起义出身打下江山的,无非汉、明。而我一直认为明太祖创业的难度尤胜于汉高祖,甚至还觉得“国朝”在某些方面上也能看到一些大明的影子,故近年对明朝的历史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半年前去南京时,即特意寻访了一些明代遗迹。上月初又在爱奇艺刷到一部纪录片——《明中都》,四集看完,不甚过瘾,内心蠢动之下,自食其言(原说今年不再出门),趁着上周末天气不错,轻装跑了趟凤阳亲自“踩点”。此行从决策到实施无非两日,发车前不到12小时才买的车票,我很享受这种兴之所至,立即执行的快感。
由于凤阳站没有客运,坐火车只能先到蚌埠,两地之间,城际公交非常方便。要说起来,蚌埠原先只是凤阳县的一个小地方,这和石家庄之于正定挺相似,同是因铁路而兴,后来逆袭反压母县,一度还成了安徽省会。凤阳也是离蚌埠市区最近的县城之一,不过现在却隶属于滁州市,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历史渊源来说,我都对这个操作百思不得其解。我在蚌埠顺路先走访了明朝开国元勋汤和的墓园,然后在门口坐上CJ399路公交,到凤阳也就用了半个时辰。
凤阳如今只是一个状若平凡的小县,可能已经少有人知,当年这里差一点就成为大明的帝都,若如此,恐怕我国的历史都会改写(当然,历史没有如果)!这里也曾有一座辉煌的皇城——明中都,它是北京故宫的蓝本与源头,甚至可以说是“祖父辈”一般的存在。明中都这个国保项,其实包括了两个主要组成部分,一是皇故城,二是明皇陵,前者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直接去看纪录片,我就把笔墨更多放在后者了。
我在凤阳汽车站附近简单用了碗牛肉面,随即奔赴县城西南的明皇陵,在此先要盛赞一下凤阳的公交,运营正规,线路合理,着实方便得很。抵达明皇陵时日正中天,万里无云,漫长的神道竟似看不到尽头,视觉上比之明孝陵更显恢弘气派(或许因为明孝陵神道是拐了个弯吧)。此地风水奇佳,曾国藩曾于同治年间来访,有赞曰:“天光极为圆聚,信异地也。”而前些年修高铁却差点打穿了它,也不知道最初的勘测设计是怎么搞的,最后还好“迷途知返”改道了事,据说为此多花了两个多亿。
哦对了,还忘了介绍墓主是谁。长眠在这里的“皇帝”名叫朱五四,是朱元璋的老爹,后来被追封为明仁祖,他大概也是所有“睡”皇陵的人里最屌丝的一个了。老朱家本是底层中的底层,说白了就是流民,半辈子一路“流窜”讨生活(以至于凤阳这一带号称“朱元璋故里”的就有好几个地方),最终落户在孤庄村(现名二十营村,就在明皇陵北边不远)。
元朝政治黑暗,“南人”地位极其低下,到元末已是民不聊生,天下群雄并起。元顺帝至正四年(1344年),淮河一带大旱,朱五四夫妇及长子等人死于饥饿+瘟疫,唯朱元璋和他二哥幸存下来(二哥是暂时幸存),日子是着实没活路了,朱元璋只好去旁边的於(音w)皇寺当沙弥,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朱五四死的时候是63岁,在那种条件下,当也算得上高寿,只不过家里实在是赤贫,朱元璋哥俩想给父母入土为安都很困难。三十多年后,朱元璋在亲书的皇陵碑中,以“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十六字道尽了当年的凄惨,每次来谒陵,都哭得嗷嗷的。
我一直以为明皇陵充其量是个后建的衣冠冢,待回来深入查考兴建史料后才发现自己错了:这里不仅真正葬有朱五四夫妇的骨殖,而且竟还是当年的原址!朱元璋参加红巾军后,父母之坟曾被人破坏,他回来收拾过一次,最后连其母遗失的一块指骨都给找回来了,可见无论墓址还是骸骨的准确性,自始至终都不是问题。
龙凤十二年(1366年,小明王韩林儿的年号),已经发达了的朱元璋(时为吴王,“理论上”还算是韩林儿麾下)率军攻克濠州(即凤阳)后,随即整饬了父母的坟茔。因有人建言说如改葬“恐泄山川灵气”,所以原址未动,只是大增封土而已,估计当时也未及对陵园有什么整体规划。但毫无疑问,这里才是明代最早兴建的一座帝陵,可谓明朝第一陵(只是时间上,不是辈分上)。
大明开国后,于洪武二年(1369年)有中都之肇建,明皇陵也因此纳入到帝都的整体规划中。由于中都皇城在东北方向,所以改明皇陵为坐南朝北,最外城之正红门向东北的中轴线斜开,形成了我国皇陵中极罕见的一个格局。朱元璋认为自己能当皇帝有赖于父亲的福荫,故对于明皇陵的修建不遗余力。尤其是在洪武八年中都罢建后,重心即转于此,围绕皇考之坟茔,建三重城垣,此虽名为皇陵,实比中都还更有皇城样。有明一朝,这里是关乎皇家气运的根本之地,历代帝王,莫敢懈怠。文武百官经此,百步之外必须下马,方圆数里,哪怕是砍一棵树,都是流放充军的重罪。
不过朱元璋对于当年的老邻居们,尤其是曾经对他有恩情的人,却是格外宽厚,除给予特殊礼遇外,还让他们世袭皇陵值守的职司。皇陵划了这么一大片,有些人家的祖坟也在其中,大家准备迁走,朱元璋大手一挥说不必,你们都到陵区里面祭祀便是,并严令皇陵卫不准刁难。这也是我最欣赏的一种胸襟与本色。
明末朝纲败坏,各地义军蜂起。中都及皇陵的守备松弛不堪,崇祯八年(1635年),张献忠部轻松攻破凤阳,将当地的官吏、卫兵、富户...几乎杀绝,明皇陵也给扒了个底朝天。大明的“龙根”就此断绝,两百余年间蔚然成林的数十万株松柏、壮丽森严的宫阙殿宇皆付之一炬,可怜焦土。崇祯闻讯后,歇斯底里地诛杀了漕运总督杨一鹏(其实只是背黑锅的,后平反)等一众大臣,却也于事无补。后来一度略加修复的明皇陵,亦不复旧时之煊赫,终尽毁于清初之人祸。学者蔡方炳途经于此时作《旧陵行》一首,感慨于眼前“凄凉一片成遗垝”的景象。
神道两旁矗立的石像生,也就成了皇陵中硕果仅存的明代文物遗珍(故国保项也特别突出于此),共计32对,数量上远超历代帝王之规制。据凤阳文管所所长唐更生先生考证,它们应该是洪武二年、十一年左右分两次树立的。相比于南京的“同类产品”,明皇陵石像生雕工似乎更显精湛,尤其是一些兽类,或神情呆萌,或憨态可掬,给肃杀的氛围,带来一丝调剂。
步出陵区,马路对面可见外金水桥,有高音喇叭卖“盒饭”,我既已用过膳,便没往那边去,原路转回县道上坐公交去了。回来看了网上的照片才知道,原来那边也复建了一些东西,比如有一座城门(应该就是朝东北开的那座,现在是否如此不得而知),没过去看看倒是有些遗憾。
乘公交返回县城,在大明门(复建)下车,即沿中轴线向北往皇城而去,行未多远,便已进入明中都皇故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范围内。来之前我专门研究了一下公园的开放情况,但网上信息寥寥,不得要领。实地探访发现,所谓公园亦只是个空架子罢了,核心区域(皇城)皆封闭着,游人不得入内,这种情况恐怕还会持续相当长时间。因为考古工作仍在进行,可以看到午门之上,正有不少人在工作,或许纪录片里的那些专家,就在其中呢。
明初集全国之力,平地起高楼,在帝乡硬生生新起一座都城,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壮举”。然在花费六年时光消耗无数人力物力几近完工之际,却忽然诏令罢建。这显然是一件挺打脸的事,史家自不便秉笔直书,于是就留下了一段千古之谜,如今无论怎么分析,说得再有理有据,终也只能流于推测,无法得到朱元璋“本人的肯定”。不过朱元璋虽最终没能实现定都家乡的宏愿,但由于中都留守司与凤阳府的存在,这里仍成此后数百年的区域政治中心,亦可以说是历史中最高光的时刻。
上世纪七十年代,历史学家王剑英先生(当时的身份为人民教育出版社编审)下放凤阳,重新发现了这座已经湮没数百年的明朝故都。数年间,他几乎是以双脚之力完成了考察工作,可惜的是,大规模的拆除破坏也正同时进行着。所幸文X结束,拨云见日,王先生的研究成果与这一宝贵的历史遗产,终于得到了人们的重视与保护。
由于只能在外围行走,我所得见之废都,亦只有几段残垣、几堆黄土、几株歪月老树而已,在冬日西斜的日影下,显得灰常萧瑟。不过漫步在护城河畔的杂草地上,此情此景,倒是让我觉得挺带感,也许有朝一日遗址公园真建成了,有些东西如某段城墙那般修得崭新,却未必是我喜闻乐见的。
从西华门沿路西行,不远便是凤阳县博物馆。这是我强烈推荐的一个宝藏场馆,也只有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远胜于北京故宫的巨型石础出现在眼前时,才能直观地感受出奉天殿当年是何等的雄伟气魄。关于明中都的历史及文物,在此沉下心来,也必能有更多收获。馆里有一姓孙的保安大爷,见我看得若有所思,主动过来领着参观讲解。他对于凤阳历史文物如数家珍,说得比专业讲解员也不差,面对我的赞誉,自谦为退休了来发挥些余热,让我颇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