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边城》的人物描写艺术
袁红涛
摘要:作为语言艺术大师,沈从文的文笔明净澄澈,晶莹剔透,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其语言风格和艺术功力在其代表作《边城》中、在对翠翠这一纯美少女形象的刻画中有着近乎完美地呈现。《边城》不仅生动地展现了人物的言语活动,而且多层次多角度地捕捉着主人公那微妙的心绪,从而晶莹剔透地呈现了一颗童真之心,显示了语言艺术的不尽魅力。
关键词:沈从文;《边城》;语言艺术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沈从文就是这样一位语言艺术大师,以对湘西边地世界的传神呈现而享有“文体家”的美誉。他对语言十分敏感,注重文字的选择和锤炼,追求纯与真的美文效果,形成了自己的语言风格,即有真意,多暗示,富于情感美和色彩美。其文体风格在其代表作《边城》中有着近乎完美地呈现。经过此前的摸索和锤炼,到了写《边城》的时候,曾经的拗曲生涩之弊尽然褪去,其语言明净澄澈,晶莹剔透,使得乡情风俗、人事命运、人物形象的描写完美和谐、浑然一体,显示了很高的艺术境界,已成为新文学史上经典之作。边地风情的展现充满诗情画意,故事的悲剧意蕴让人久久沉思,其语言风格和艺术功力在对翠翠这一纯美少女形象的刻画中尤可体会。
《边城》是一曲优美的田园牧歌,其最令人神往令人难忘之处在于歌声中托出了翠翠这一天真纯洁的自然之子。而翠翠的天真纯洁全都表现在她面对朦胧的爱情时那十分微妙、含蓄飘忽的心底世界中。这是一个不着“爱”字的爱情故事。“翠翠的爱是一串梦”①,纯净而朦胧。因为她对爱情这一情感本身还没有什么意识,这一美妙而新奇的情感引触起翠翠的心底波澜就更加微妙而飘忽,几乎不可捉摸。然而人类的情感又总是会表现的,哪怕是几轮涟漪也会带着风的形状。“言,心声也”,人的情感与人的言语密不可分。翠翠也以自己的各种言语方式遮蔽着却也正表现着自己的心理、情绪,呵护着爱情的美好与纯真。
想听到翠翠对爱情明确的回应之声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首先听到的是一串串的“假说”。当二老第一次来到碧溪飌,请翠翠和老船工到镇上去划船,他走了以后,翠翠想着这个似曾相识的人问爷爷:
“……那个人很好,我象认得他,他是谁?”
……祖父笑着说:“翠翠,你不记得你前年在大河边时,有个人说要让大鱼咬你吗?”
翠翠明白了,却仍然装不明白,问:“他是谁?”
“您想想看,猜猜看。”
“一本《百家姓》好多人,我猜不着他是张三李四。”
当众人的议论引起了翠翠对“碾房”的注意时,她朦胧地意识到了“碾房”与自己的某种联系,于是:
翠翠带着点做作问:“是谁的?”
……
翠翠因为对于这件事心中有了数目,便仍然装着不明白,只询问祖父:“爷爷,谁个人得到那个碾房?”
翠翠这一串串“虚假”的言说,是探询也是逃避,试图澄明些什么却又在本能地遮蔽自己。是故意为之却又出自天然,真与假面对这本无心机的人的情感世界失去了其判定价值。做作却不矫揉,虚假而不虚伪,曲婉的言说中溢露出自然之子的自然之心,一位天真而娇羞少女活现于边城的青山绿水间。一串串的假说还增扩了纯净画面的空间,赋予人物以弹性,自然之子是纯真的却并不单一,性格是单纯的却并非扁平。
翠翠的言说有时候是沉默的“不语”方式:
翠翠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心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快乐。
(翠翠带了点惊讶轻轻的问:“二老是谁?”)……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的随了那火把走去。
翠翠还是不作声。……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管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这里不会有热辣辣的爱情宣言,翠翠更愿意沉默地复归于内心,细心地捕捉那无从捉摸的情感,静静的体味,再小心翼翼地收纳和珍藏。在这人与自然水乳交融的边城,山岚雾霭,白塔掩映,人心的律动也趋于自然的平静。
更多的时候,翠翠是在对自己说话,说来说去却总也说不分明:
她有时仿佛孤独了一点,爱坐在岩石上去,向天空一片云一颗星凝眸。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她便带着点儿害羞情绪,轻轻的说:“在看水鸭子打架!”照当地习惯意思就是“翠翠不想什么。”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翠翠,你真在想什么?”同时自己也在心里答着:“我想的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
她的确在想,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快乐是说不分明的,悲伤又是无理由的,甚至面对自己的内心也是迷惘的。人的情感必然要用各种言语方式来表现,却又是各种言语方式所难以完全表现的。在人类语言和人的感受之间总有不透明的一面。在翠翠身上,不透明的一面就更加显著。语言的表达明确到什么程度,就表明意识明确到什么程度。因其对爱情本身还没有比较明晰的意识,其心理对这一朦胧情感的回应就更加朦胧,少有理性思考的明晰而更多直觉的飘忽。其言语也就少有坦露、直白和热烈,而更多是曲婉、沉默和说不分明,保有着原初语言的诗意,由这原初语言所呈现的情感如带露折花般清新而纯净。
自然之子那含蓄朦胧的情感世界,除了略见于言语之间,几乎不可捉摸更难以表现。而《边城》不仅生动地展现了人物的言语活动,而且多层次多角度地捕捉着主人公那微妙的心绪,从而晶莹剔透地呈现了一颗童真之心,显示了作者杰出高妙的语言艺术:以自然而富于诗性直觉的语词系列组合去超越语言的限制,丰富语言的情感表现力。
“当文学家为表达自己的感受去遣词造句的时候,他所面临的并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地加以使用的词语,而是把世世代代的经验固定下来,本身已有确切含义的文化符号。”②语言原初总是同感觉和意象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但在发展应用中,其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渐趋固定,其常态意义由于经常使用已变得一般化、机械化,失去了它与感性经验的联系。而沈从文执着地追求生命体验的诗意表达,孜孜于以“人心人事作曲”。他“能以清明的无邪的眼,观察一切,无渣滓的心,以领会一切——大千世界的光色,皆以悦目的调子,为诗人所接受;各样的音籁,皆以悦耳的调子,为诗人所接受。”③因而他头脑充实,装满了五光十色的形象,使得他极擅于把人物情绪与物境相交织,把不可名状的感觉外化为富于直觉性的意象系列。如当翠翠明白前来做媒的不是二老时:
翠翠心中乱乱的,想赶去却不赶去。雨后放晴的天气,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溪边芦苇水杨柳,菜园中菜蔬,莫不繁荣滋茂,带着一分有野性的生气。草丛里绿色蚱蜢各处飞着,翅膀搏动空气时悉悉作声。枝头新蝉声音已渐渐洪大。两山深翠逼人,竹篁中,有黄鸟与竹雀杜鹃鸣叫。翠翠感觉着,望着,听着,……
这里,雨后的清凉交织着初夏的闷热,甚至可以感触到“日头的力量”;视野中的万物蓬勃着“野性的生气”;各种昆虫鸟类的叫声更是热闹而杂乱。翠翠“乱乱的”心境在这一系列感觉意象所蕴涵的情境中尽可体会。
《边城》对翠翠的心理呈现还富有节奏感和旋律美。接续着上一段引文,由外向内转,写到翠翠进入了无意识的“思索”:
……翠翠感觉着,望着,听着,同时也思索着:“爷爷今年七十岁……三年六个月的歌——谁送那只白鸭子呢?……得碾子的好运气,碾子得谁更是好运气……”痴着,忽地站起,半簸箕豌豆便倾倒到水中去了。……
几个短促的动词,都以“着”字附之,轻俏柔美,使人直觉到翠翠那朦胧情感的动态过程,节奏短促而温婉。其无意识的心理流程则更像无韵之诗,自然天成。句子跳跃闪进,呼应着人物心音飘忽不定。关于“碾子”的喃喃之声复沓、顶真,极富乐感,梦幻般的意境溢出画面。
此外,对人物梦境的直接呈现,诸如“虎耳草”等象征、暗喻、暗示手法的运用,同语言的意象性、音乐性一起使全篇诗意盎然,意境恬淡而悠远。
对人物情感的诗意呈现在本质上却植根于其语言运用的自然和质朴。无论是对衬托人物的边城山水、风俗习物的描绘,还是如上所述对人物心境的多侧面呈现,其用词造句都很直白,毫不生僻;少着色彩,不事渲染。一方面极尽质朴,一方面却自有神韵流注。沈从文说:“我动手写他们时,为了使其更有人性,更近人情,自然便老老实实写下去。”老老实实,不事雕琢,语言虽平淡质朴,一目了然,却“近人情”,合人性,正契合自然之子的自然之情,把人物的自然情感中本身所含蕴的诗意美呈现在读者面前,语言和语词组合的文本则为人忽略了。
“诗的内容往往是蕴藏在读者心中的,想说而又无能为力加以表达的东西”,而“它一旦突破了传递复杂意义的困难,它就能表现出最大的魅力。”④正因为贴着人物写,《边城》在语言的限制与诗性超越中完成了对人物朦胧心境的传神呈现,最终完美地展示的是本质上不同于音乐、不同于绘画的文学作为语言艺术所独有的魅力。
参考文献:
①《汪曾祺文集》(第5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第448页。
②赵炎秋.《论文学形象的语言构成》.《文学评论》,1996年第4期。
③《沈从文选集》.(第5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335页。
④参见胡经之.《文艺美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327页。
来源:《宿州教育学院学报》2004年12月第7卷第4期。
作者简介:袁红涛(1977-),男,河南西峡人,复旦大学中文系2002级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注:该资料为新安中学学生专题研究性学习之用。谨向作者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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