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虫、知了和我
(2009-06-19 23:09:30)
标签:
文化 |
分类: 散文随笔 |
沙克/
去城西的古黄河南岸散步,看到一群人蹲在柳树林里挖找什么,稍一愣神,就猜到这是在挖找蝉虫。他们用树枝、锅铲、瓦刀、倒三角铲,把地面上的土铲去薄薄的一层,露出拇指口径的窟窿,便挖出里面的蝉虫。一个言词口音像农妇的中年女人用倒三角铲,在几棵较粗的柳树根周围铲了直径三米范围的土层,挖到了二十来只蝉虫。还有一个带眼睛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岁多的男孩,用铁锹在一棵棵树根周围铲土,挖到五六只蝉虫。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四五岁的女孩,用树枝在地面上拨土,竟也拨出了窟窿,抠出两只蝉虫。
看着这群人挖找蝉虫,我觉得有点好笑。不用参见任何视频、文字资料,也无须任何人的描述,全凭我五岁至十三岁时捉蝉虫的经历,就可以指陈他们挖地三寸的行为过火了,类似于竭泽而渔。
儿童时期,捉蝉虫是我的擅长。夏季的傍晚时分,蝉虫从地下的窟窿中爬近地面,地皮已被蝉虫抓出黄豆粒大小的孔眼,周围有一星松土,我用手指一拨,拇指粗的窟窿口就暴露出来,用食指或中指伸下窟窿,就有尖利的细爪抓挠我的指肚,掐住我的指尖,把手指缓缓提出洞口,蝉虫的两只前爪叮着指尖被吊了上来。探孔捉蝉虫,和钓鱼有相通之处,都需要眼力和经验。不懂的人用手指在地上拨来拨去,尽是蚂蚁孔或什么爬虫孔。
老早老早以前,我居住在一个长满树木的大院子宿舍里。午后下了场大雨,停雨后我拿着大口瓶,来到大院里的柳树、槐树、桑树、杨树、榆树、梧桐树等糙皮的树下,地面尽是蝉虫的窟窿眼,有的蝉虫在雨滴打开窟窿口时爬了出来,在雨水里翻滚爬动挣扎,或被雨水淹死肚皮朝上;有的蝉虫下雨时没来得及爬出窟窿,呛死在洞里;敏捷而幸运的蝉虫,爬到了树干上。我不用搜寻,只管从地上捡起、抠起蝉虫,从树干上拿下蝉虫,装进大口瓶里,回家往大口瓶里加入盐水,腌浸蝉虫防止它们蜕变或变质,以备烹制食用。
一般在夜晚八点半左右,蝉虫陆续出土,爬向树根,爬上枝干。柳树的树皮沟壑粗糙,特别适宜蝉虫攀爬驻身。我手持电筒,对着柳树根的周围和柳树枝干照射,蝉虫明摆的在地上爬向树根,明摆的趴在或爬在枝干上,地上的捡起来,枝干低处的拿下来,高处的折根树枝拨下来。有的蝉虫抓住树皮已蜕掉一半的壳,青黄的身子倒挂在那里,马上就要变成知了,遇到这种样子就放它一马。
捉到的蝉虫放在清水盆里浸泡,剪除蝉虫的六只爪子,洗净后捞起晾干,放到油锅里拨弄煎熟,撒上磨碎的粗盐末,盛到碟子里就是高蛋白的美餐,脊背处是稍韧的瘦肉,尾部是嘟囔组织,一口一只,连壳带肉细嚼快咽。
酷夏之夜,我常把小床搬到家门口的空地上,挂上透明的尼龙蚊帐,钻进去边纳凉边望天。为了亲眼看见蝉虫变成知了的完整过程,我把捉到的一只蝉虫放在尼龙蚊帐的直立的一面,蝉虫的爪子很容易地抓牢了蚊帐的纹格。白炽灯光从门窗的玻璃格子透出来,把尼龙蚊帐照得荧荧闪闪。我忍着困意熬到十点以后,蝉虫脊背处的壳衣裂开黑缝,缝隙慢慢变宽变长,露出青黄的蝉体,然后壳衣大裂,蝉虫的头部和较粗的前爪挣离壳衣,蝉身弓起,接着是四只细脚和腰部挣脱壳衣,头部腰部倒挂,像折叠扇似的大翅膀慢慢展开,最后挣脱尾壳。整个蜕变过程,蝉虫靠的是颤动、抽动来完成,手指触摸到蝉身,能够明显感觉到高频的抖动,也许有上万赫兹。
这时,完成蜕变的蝉虫变成知了,趴在壳衣往上一点的位置,身体嫩黄,翅膀青若玻璃带有淡绿丝网,活像仙子精灵。知了向上爬离壳衣,趴在蚊帐上体色慢慢变深,像折叠扇似的小翅膀慢慢展开。到了清晨,知了变成了灰黄色,不久就变成灰褐色了。这只知了的腹部有两块鱼鳞状盖片,是雄知了,如没有盖片就是雌知了。把这只知了放向空中,很快它就飞落到一根树枝上,靠头部的针管吸食枝汁和露水,开始它热烈鸣唱的生活。
常用面筋包在竹竿头上,去野外的树林里粘知了,只是为了玩耍,把知了聚在一起听它们大合唱,或者分散给同伴们嬉玩。绝不是为了谋食,知了肉比蝉虫肉的味道粗劣多了,其间的差别有如脍炙与壳渣。
运河流域中部的蝉虫体长三厘米左右,全都是褐色身体,灰黑眼睛;变成知了后全都是灰黑、油黑的体色,连翅膀体长五厘米左右,存活期只有两三个月。一只知了从卵到成熟的蝉虫需要两年,整个寿命周期也就是两年多。知了产卵后没几天就死了,被鸟雀啄食,从摇曳的树枝掉下地,被蚁群撕食搬移,几叶塑料薄膜似的羽翼在挪动。
唐人刘禹锡有咏蝉诗《酬令孤相公新蝉见寄》:“清吟晓露叶,愁噪夕阳枝。忽尔弦断绝,俄闻管参差。”把知了的描绘成自然意境里的仙物,声美卓绝,太神乎其神了。现实中的我,想到的是从蝉虫到知了的过程,如此短命的生灵,不管对己对人有无意义,意义大小,却总能变来变去、活得有声有色,值得我竖大拇指。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