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经验:从世界美学的背景看西方美学的特质(之二)
(2017-01-20 10:31:22)分类: 美学理论 |
从世界的角度看,只有近代西方才产生了纯粹的美感,从而产生了西方型美学,而各非西方文化并没有产生这种纯粹的美感,从而也没有产生西方型的美学。人类文化的演进,分为四大时期:首先是从300万年前直立人出现到6000年前早期文明的原始时期,其中从非洲到西欧的阿舍利文化的手斧造型带来的美感,从西欧的奥瑞纳文化的雕塑到河北山顶洞人的装饰品产生的美感,以及从西亚到东亚的美丽多样的彩陶图案带来的美感,都不是纯粹的,而是混杂的,与原始时代存在的种种巫神观念紧密相联。然后是6000年前开始的早期文明,从古埃及和两河流域,古代印度和夏商周的中国,以及美洲的奥克梅克文化。这时期,无论是埃及的金字塔和木乃伊雕像产生的美感,两河流域的巴别高塔和拉玛苏雕像产生的美感,古印度哈拉帕的神庙和有瑜珈人物印章产生的美感,还是中国的祖庙、社坛、饕餮鼎簋引起的美感,奥尔梅特文化的金字塔和美洲虎雕塑引起的美感,都是混杂型的美感,是与各文化的宗教观念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接着是公元前700年-前200年在地中海、印度、中国开始的具有哲学突破的轴心时代。地中海的哲学以波斯的琐罗亚斯德教思想、希伯来的先知、古希腊的哲学家为代表,印度的哲学以奥义书、佛教、耆那教的思想为代表,中国的哲学是以孔子和老子为代表的先秦诸子思想。这一时代的艺术,无论从地中海地区所罗门神庙、希腊雕塑、以及波斯王宫,还是印度的佛教高塔、耆那教神庙和以湿婆之舞为代表的印度教雕塑,或是中国的都城宫殿、陵墓兽雕、漆器帛画,所要求的美感,都是混杂的,而非纯粹的,是与各文化的带有哲学性质的思想紧密相联的。再下来是17世纪由西方引领的世界现代化时期,这时,进入现代性的近代西方产生了纯粹的美感,从而产生了西方型的美学,而各非西方文化的美感乃是混杂型的,直到西方文化强势进入,各非西方文化在与西方的互动中,有了进入现代化的努力,并开始学习西方文化,当然也学习作为西方文化必要组成部分的西方美学,才开始认识到一种纯粹美感的存在,以及认识到建立在纯粹美感基础上的美学,并开始吸收这种西方型的美学思想,以建立自己的现代美学。
从人类历史的大范围看,由定义纯粹美感而建立起来的西方型美学是一个特例,各非西方文化在悠长的历史时空中形成的形形色色的美学思想,都是建立在混杂美感建立上的。萨特威尔(Crispin Sartwell)的《美之六名》考察了希腊语、希伯来语、纳瓦霍语、印度梵语、日本语、英语六种语言中的“美”字,六种语言包括了人类演进史上的各个层级,印第安的纳瓦霍语属于原始层级,希腊语、希伯来语、印度梵语、日本语则包括了神庙时代和轴心时代,日本语和英语则从神庙时代直到现代。萨特威尔指出,在这些文化的美字里,内蕴的美学核心内容各不相同。在纳瓦霍文中,与hozoh(美)相关联的是健康与和谐,在希伯来文中,与yapha(美)相关联的是成长和繁荣,在希腊文中,与καλóζ(美)相关联的是观念和理想,在印度梵文中,与sundana(美)相关联的是神圣性,在英语中,与beauty(美)相关联的是对对象的渴望。在日语中Wabi-Sabi(美)与素朴、玄静、求缺相关联、 [i] 这些文字里呈现是,都是关联型的美和混杂性的美感。
从世界文化来看,最有典型性的是西方文化进入近代之前的希腊,以及轴心时代的印度和中国。作为近代西方美学基础的古希腊,其美感仍是混杂型的,在希腊文化中,古希腊文的 kalon(美)之一字,不仅与有用的功利(usefulness)相关,与道德之善(moral qualities)相关,也与理性(reason)相联,还与美言(pagkalos logos)相联…… [ii] 在美感上,τερψιν是因听觉而来的快感,ενψροσυνην是因视觉而来的快感,χαράν是理性的快感,ηδονην是非理性的快感…… [iii] 因此,在柏拉图的《大希庇阿斯》中,美可以用来指一切对象,美的小姐、美的马儿,美的汤匙,美的制度……。柏拉图在《会饮篇》中,讲了美的由低到高的层级:从具体事物的美,到形式的美,再到心灵的美,又到行为制度的美,然后到知识学问的美,最后到美的理式。因此,柏拉图的美学,不但在审美对象上,与其它其文化一样,是泛化的,关联的,一切皆可为美,而且在美感上,也是混杂的,与各种观念关联在一起的。在印度文化中,苏蒂(Pudma Sudhi)的《印度美学理论》(1988)以跋娑、马鸣、首陀罗迦、迦梨陀娑四人的文艺作品为主线,呈现了印度美学的特色,这种印度型的美,,一方面与印度教思想和佛教思想紧密相关,另方面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紧密相关。印度的美和美感,以Rasa(味)核心。Rasa(味)既意味着所感的东西,又包含着感的本质 [iv] ,从而具有多方面的关联,比如,在由味而来rasa-visva(审美世界)里,有由佛教思想而来的审美快感(ananda阿难陀之乐),有由印度教思想而来的审美快感(brahmasvada梵感之美),还有把作爱提升到神性而来的美感(kama),以及其它种种非印度语言所能理解的美感。在中国文化中,美有多方面的关联,在《诗经》中释为美的字,《颂》诗里有: 懿、铄、将、硕、大、穆、皇……在《雅》诗中释为美的字有:旨、藇、衍、艳、烈、徽、阿、烝、茂、懿、奕奕、穆穆、威仪……在《国风》中释为美的字有:硕,颀、简、大、武,威、咺、俨、僴、英、玉、娈、姣、倩、巧、昌、抑、卷…… [v]在后来的定型中,三个字成为最为普遍性的美,一是“美”字,各种美都可用此字表达,二是“文”字,郑玄注《乐记·乐象篇》曰:“文犹美也”。但文不是一般的美,而主要用于高雅精致之美。三是“玉”字。《说文解字》讲,玉不但作为石之美,更主要用来“事神”,到《周礼》讲玉用来礼天地四方。在上古的观念中,玉字与灵相通。这种礼天地神人的玉当然地成为帝王冕服的主要装饰。在此种种观念融合中,玉是一种内外统一的最高的美。在中国美学中,用玉来赞美对象的美,是最高的赞美:玉人、玉体、玉颜、玉影、玉照、玉洁冰清、金玉良缘,珠连壁合……中国美学最为重要的是三点,一是美不是用区分的方式、而是用关联的方式来定义,其中,美与善的关联得到最大的强调。《说文解字》释“美”曰:“善也”;释“善”曰:“与美同意”。这并不是说美和善完全相同,而是说美与善有紧密的关联。《乐象篇》中郑玄释“文”为“美”的全文是:“文犹美善也。”而玉呢,《礼记·聘礼》中,孔子讲“君子比德于玉”,同样是把作为美的玉与作为德的善关联起来。二是美与美感都用同一“美”字来表达。《孟子告子上》曰:“色之于目,有同美焉。”这里的“美”就是由美色而产生的美感。为什么美与美感要用同一个字来表达呢?正是为了强调美与美感的不可分割的紧密关联。具体到美感来讲,由不同感官对美的对象之感,可有不同的语汇,《墨子·非乐上》曰:“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乐也。”这里,安是身体美感,甘是味觉美感,美是视觉美感,乐是听觉美感。在中国上古美学思想的演进中,从各个感官而来的美感里,都曾有专门的语汇达到过普遍性美感的高度,如味觉美感的“旨”在《尚书》中就是作为普遍性的美感来使用的(《说命中》“王曰:旨哉,说乃言惟服。”传曰:“旨,美也。美其所言皆可服行”)。身体美感的“休”在《尚书》更是被作为普遍性的美和美感来使用(《立政》“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正义曰:“美哉,此五等之官,立政之本也,知忧此宜得贤人者少矣”)。当然在后来的演进中,一方面,由视觉而来的“美”成为具有普遍的美:美人、美貌、美画、美曲、美室、美景、美食、美酒、美言、山水之美、天地之美……另方面,由听觉而来的“乐”成为普遍性的美感:山水之乐、丝竹之乐、目观之乐、宴酣之乐、朋友之乐、游观之乐、床第之乐、赏心乐事……这里由“乐”字代表的美感,最能代表中国美学的特点,同时也可以代表非西方美学的特点。乐作为美感,与印度的Rasa约似,既可用来指任何一种具体的快乐,包含由各个方面的美而来的美感,以及各种感官的美感,同时又内含着本质性的美。作为美感的乐(快乐),来自于远古时代对乐(音乐)的定位。中国美学关于音乐,有三个语汇:声、音、乐。声是自然音响,一切自然音响可以归为五声,因此孔颖达注《乐记》曰:“言声者,宫、商、角、徵、羽也。”把自然音响进行美的组织,就是音,即孔疏讲的“众声合和成章谓之音”,音即今天的音乐。音乐可以由乐器来代表,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曰:“丝、竹、金、石、匏、土、革、木,音也。”音达到了天地的本质,就是乐。在上古,音乐与天地的沟通是在仪式中作为诗乐舞合的“乐”来进行的。因此《乐记》讲“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仪式中的乐是协调天人的,即《乐记》讲的:“乐者,天地之和也。”达到了天地本质的乐(音乐)产生的乐(快乐)是一种达到“天人合一”的本质的快乐。乐因其本质性而可以代表拥有本质性美感,因其具体性而可以成为用来表达各种各样的具体美感。
中国美学中一个“乐”字,既代表作为美的音乐,又代表由美乐而生的美感。这与西方有beauty(美)和aesthetics(美感)的区别有根本的不同。“乐”字既可用来表达具有本质的美感(天地之和),又可用来表达各种具体的美感(美食之乐,美人之乐,美景之乐,美艺之乐……),这与西方有aesthetics(美感)与sense(一般感受)的区别有根本的差异。一个乐字内蕴的广泛关联,正显示了与西方美学不同的非西方文化美感的特征。理解这一特征成为理解西方当代美学在审美经验上演进的一个重要背景。[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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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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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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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See Krishnachandra Bhattacharyya: the Concept of Rasa, in Roy W. Perrett ed: Indian Philosophy: theory of Value, New York, Garland Publishing Inc, 2000, P227
[v] 参 张法《<</span>尚书><</span>诗经>的美学语汇及中国美学在上古演进之特色》载《中山大学学报》201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