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经验:从世界美学的背景看西方美学的特质(之三)
(2017-02-02 09:45:48)分类: 美学理论 |
从世界美学的范围看,近代西方的区分型美学的纯粹美感只是一个特例。当然,这一特例对世界美学的贡献之重大,在于两点,一是使世界美学有了一个明晰的学科形态,二是让美感的纯粹性得到了充分的说明。这两点,也让各非西方文化隐而不显的美之言说,从比较的角度得到了很好的彰显。正是在西方美学的引领下,各非西方文化以西方美学为框架,逐渐在自身的学术体系中形成自己的美学学科。同样,在西方美学与非西方美学的比较中,也显示出了西方区分型美学纯粹美感的盲点。其盲点主要在于:当面对一个对象(无论是现实对象还是艺术对象),把其审美属性与其它属性区分开来之后,其它属性就不在与审美属性发生关系了吗,甚至就不存在于这一对象中了吗?西方思维在专注于对象而要得出其本质的时候,是排斥时间的影响,使其停在一个本质性的时点(即进行了区分之后的时点)上。因此点上的时间停顿,审美属性得到清晰而纯粹的突出。而非西方思维是把时间因素考虑在其中,因此,其它属性在一个时点上进行区分被暂时排除以便更清楚地认识审美属性之后,又被引进来,以认识这一事物既有审美属性在其中、也有其他属性在其中的整体性质。西方与非西方的审美方式和结论各有长短。而西方思维从近代向现代的演进,正是把时间引入认识,而显出了向非西方的关联型思维靠拢:法国哲学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以《时间与自由意志》(1889)开始的创化哲学,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以《存在与时间》(1927)代表的存在哲学,英国哲学家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以《过程与实在》(1929)讲述的过程哲学,都强调了时间在认识事物和世界中的重要性,都在走向非西方的关联型思维。时间因素进入到美学的理论思考,建立在纯粹美感基础上的西方近代美学开始向西方现代美学演变,主要体现为两大方向:一是从突出本质性的美感(aesthetics)到突出现象性的审美经验(aesthetic experience),类似于哲学上海德格尔的重心从Being(存在)无奈地移到Dasien(此在)。二是从区分型的美感(aesthetics)到关联型的美感(sense of beauty)。类似于哲学上怀特海从本质的区分型思维到过程的关联型思维。这两个方面,前面第一节中曾点了一下,现在进行大致的展开。
由区分型美感到关联型美感,主要是由美国的自然主义美学-实用主义美学进行的。自然主义美学家桑塔耶纳(Alfred North Whitehead)的著作The Sense of Beauty(《美感》,1896),从书名上,就用泛化的sense(感受)取代了让纯粹aesthetics(美感)。书中就明确宣布:美的感官不仅是眼耳,而且有味、嗅、触、觉等各种感官,连内脏器官在美感中也起了作用。 [i] 同样,美感并不拒绝与真和善合作,后二者对美的提升都有帮助。 [ii] 实用主义美学家杜威(John Dewey)承传了并发展了桑氏的精神而写了《艺术即经验》(1934),面对西方美学的主体——艺术,把美感的泛化推进到艺术领域,正如其书名所呈现的:艺术不是与生活经验距离起来、区别开来的结果,而正是来自于日常生活经验。
由突出本质性的美感到突出现象性的审美经验,主要是由欧陆的现象学美学和英美的分析美学进行的。杜夫海纳(Mikel Dufrenne)的《审美经验现象学》(1953)代表了现象学的实绩,现象学美学的特质是不离开具体对象来讲理论,因此,在美这一维度,明确地以“审美对象是什么”替代了近代美学的“美的本质是什么”,在美感这一维度,则以必须把“感”与所感对象关联在一起的“审美经验”代替可以从纯理论思考的“美感”。但杜夫海纳坚持近代美学的基本方向 ,把审美经验范围在对艺术作品的经验中。认为现象和自然中的审美经验是偶然的和非本质的,只有艺术作品中的审美经验才是必然的和本质的。然而随着现象学的进一步发展,演进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美与真善的关联得到体现,认为作为美的“艺术就是真理的生成与发生” [iii],“美是作为无蔽的真理的一种现身方式。” [iv]这样审美经验成为领悟真理的一种方式,成为作为具体之人(此在)领悟存在的林中善路。而由存在主义美学演进到解释学美学,进而到读者反应批判,审美阅读大大地突出了读者的主体性,让读者以自己的立场对艺术文本进行提问,把艺术文本的问题的理所当然地纳入读者的问题关联之中,而艺术读者身处复杂关联中,不可能排斥而是许可各种关联的进入,虽然审美阅读是本质,但各种关联可以进入审美阅读之中,由之而来的审美经验必然要考虑到多种关联方可得出。因此,由现象学到存在主义到解释学到读者反应批评的理论演进,在继续审美经验的美感本质的同时,又将之引向了一个开放的场地。
如果说现象学美学是以主客体之间的必然关联而进入美学的演变之中,那么分析美学则是从审美对象的客观性以及如何言说审美对象而进入到美学的演变之中。首先,分析美学沿着美学即艺术哲学的主线,从近代美学追问美的本质是什么转为追问艺术作品是什么,面对艺术作品形成经验即审美经验。审美经验是怎样的呢?比尔兹利(Monroe C. Beardsley)《美学》(1981)讲了,艺术作品包含了物质构成,即由具体元素的组合而形成作品,而这一审美的组合方式又超越了物质构成而具有审美新质,审美经验就是由人面对艺术作品的时候由作品的物质构成而达到审美新质的经验。迪基(George Dicke)和丹托(Arthur C. Danto)进一步讲,人面对艺术作品的审美经验不仅是这一个人和这一艺术作品,还包括着决定此人的审美态度和作品之为艺术作品的制度环境,即存在一个审美经验得以发生和进行的the institution(这个专用词包括硬和软的多面结构,从硬而言,可译为制度,从软来讲,可译为惯习)。这样审美经验就与社会的方方面面形成的the institution有了重要关联。这一关联,审美经验就显得复杂起来。分析美学的圈外之人乘机否定分析美型的审美经验,新实用主义美学家舒斯特曼(Richard Shusterman)写了《审美经验的终结》(1997),这篇文章否定只是分析美学仅以艺术为对象的审美经验,其目的是要把审美经验引向广泛领域。他在文章的最后,借杜威之名,呈自己之论:“审美经验同样可以发生在追求科学和哲学中,发生的体育中,以及烹调术中,从而增强这些活动的魅力。” [v]舒斯特曼同时也是身体美学的提倡者,当身体美学与生态型美学,生活型美学等新型美学一道,把审美经验引向广阔的关联领域之时,分析美学已经在内部的驱动和外部的压力下,开始承认关联型美学的基本之点,这在列文森的新文里体现了出来。不过,作为分析美学家,列文森在承认关联的同时又划了一条界线:对艺术作品的经验是审美经验,非艺术作品的经验与审美经验有相似处,可称为“准审美经验”。然而,列文森试图构筑的防波堤,并不能阻止西方各美学流派掀起的巨浪。除了上面提到的实用主义美学、身体美学、生活美学、生态型美学之外,宗教美学同样对分析美学的审美经验进行着冲击。瑞沃拉(Alejandro Garcia-Rivera)在霍尔德(Arthur Holder)编的《基督教精神手册》(2005)中写的“美学”一章中讲基督教美学最新的变化,列举六部代表性著作,其中布朗(Frank Burch Brown)的《好审美趣味、坏审美趣味与基督教审美趣味》(Good Taste, Bad Taste and Christian Taste),从标题就可见其从宗教与美学的关联上讲审美经验 [vi] 。
分析美学内部以及分析美学与其他美学关于审美经验的争论,仅是西方美学转型中的一朵浪花。只有从更广阔的世界美学的角度,去看这一问题,审美经验这一问题所反映的美学深度,才会透露出来。
[i] 参 桑塔耶纳《美感》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第36页
[ii] 参 桑塔耶纳《美感》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第43、143页
[iii] 孙周兴选编《海德格尔选集》(上),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第292页
[iv] 孙周兴选编《海德格尔选集》(上),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第276页
[v] 舒斯特曼《审美经验的终结》载《湖北美术学院学报》2007年第2期
[vi] Arthur Holder ed: The Blackwell Companion to Christian Spirituality, Malden, Blackwell Publishing, 2005, P3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