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思存死了
(2010-10-20 01: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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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思存死了
顾则徐
如果把余思存的《老子传》当作人物传记,阅读便陷入了谬误。这是部有着传记式名称的小说,只不过主人公是真实存在过的老子,内容也相当程度地取材于关于老子的记载和传说。这是部非常卓越的小说,必将被后来者列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
文学的根本第一是人类精神,第二是感性的人类史。两者的结合,构成为了文学的本体:文字感性的人类史及其精神。这一本体所赖以呈现的方式不是集体主义的,而只能是个体主义的,是由有血有肉“活”着的个人提供感性形态的。个人或是作者自身,或是作品中的主体和人物。当本体的呈现内化为个人的心灵时,文学也就成为了文字感性的个体形态人类心灵史。心灵即灵魂,当代中国文学的衰败与灵魂的苍白有关,以他赋的灵魂取代主体的灵魂,从而导致作品没有心灵。心灵是个体形态的人类精神,人人有心,但未必人人拥有人类精神。心灵得以体现的方式,一是情欲,一是悟性,一是理性。情欲天然是感性的,悟性则介于感性与理性之间。无论是诗、散文还是小说,就创作而言,对于悟性和理性的把握较之情欲的把握远要困难得多,这是由悟性和理性距离于感性较远而致。而在悟性和理性之间,则以对理性的把握为尤其困难。即使如此,文学史上还是不乏经典,比如曹操的几首诗,宋朝的一些“哲理诗”。悟性和理性及其总合,即为思想。以思想为主体内容的伟大作品,如《圣经》、《古兰经》中的很多篇章,佛经中如《地藏经》等经典,《老子》,特别是《庄子》,是中国文学史中的极品。
卢梭的《爱弥儿》是以小说表达思想主体的代表作之一,这既是部伟大的教育思想著作,是部哲学著作,也是小说。如果把这一类型称为思想长篇小说,则中国迄今尚无成功的作品诞生,余思存的《老子传》则是开山作。我曾想创作这样类型的一部作品,但余思存已拔头筹。读了他的《老子传》,他是写得如此成功,虽然作为小说尚不能称为伟大,但已经非常卓越。如果余世存能够在其中再增加百分之十至二十篇幅的环境描写、人物刻画和情节叙述,那么,他就不只是卓越了,而更是创作出了一部伟大的小说。以余世存的笔力,是完全有这个能力的,但他显然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文学的伟大”的门槛前,只是专注于了思想的表达。当然,环境描写、人物刻画和情节叙述是羽毛,是末节,余世存在老子和“我”的角色转换中把握得非常准确和纯熟,从而使他的思想表达时如江河,时如涓滴,极其自然,表现出了他驾御文字的厚实功力,超越了末节的拘束,将文学的本体坐得非常扎实。有余思存这卓越创作,我只能罢笔,以后不敢再有这念头了。
《古兰经》是伟大的诗篇。余思存在整部作品中的语言是十分诗性的,但就形式而言,除了部分章节以外,他的语言主要还是散文化的,因此,不能将之称为思想的诗篇,只能更准确地称为小说。如果因为老子是个历史真实人物而将《老子传》看作是所谓的报告文学,则是对余思存的绝大侮辱。“报告文学”是中国现代文学的怪胎,是出于宣传工具论的审美混淆和理性扰乱,是中国文学在现代堕落的典型表现。报告即报告,文学即文学。事实为事实,虚构为虚构。这两者岂是可以混成一体的?将事实虚构化,将虚构事实化,既不能达到审美的纯真,也不能达到理性的高尚。余思存的《老子传》不是报告,只是文学,是进行思想表达的长篇小说。以余思存独步于当今中国的智慧,岂会让自己陷到所谓“报告文学”的泥潭里去?
我说余思存独步于当今中国的智慧,不是因为他的类人孩、非常道等语词——这几个语词所包含的思想远不足以奠定他有这一地位——,而正是因为这部《老子传》。就中国思想界已经获得正式出版的著作来说,《老子传》所包涵的思想,已经超越于了中国近现代所有人。从文学的价值而言,《老子传》尚只能称为卓越,但并不是这一著作的最主要价值,这一著作最主要的价值是在思想。余思存的《老子传》不仅将被人们认识到是中国当代的一部可以称为伟大的著作,而且也将成为当代世界思想界的最重要作品之一,是当代世界思想界的东方和中国经典。是否觉得我有道理,读者自己静静去读这著作,去展开自己感性和思想的翅膀,自然就有多少领悟。
在《老子传》中,余思存似乎是在叙述老子的人生和思想,其实,老子不过是个载体、假借、引子。老子是真实的,但老子也是余思存的虚构,隐藏在老子名下的,是余思存自己。《道德经》是真实的版本,但更是余思存自己进行思想叙述的序言、假托和语言形式。老子的思想有各种诠释,这些诠释自然会对余思存有启迪意义和作用,他的思想不可能空穴来风,但这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领悟、发挥和创造。因此,与其说《老子传》是老子的,不如说是余思存的,或者说是余思存的新的老子。这种思想发表方式,不是余思存的发明,而是中国古老的传统。即使就现存的《道德经》版本来说,也很难确证说就完全是老子本人的全部话语,可能包涵着了他学说后人的话语在其中。战国期间,假托先圣的名义和话语以阐述自己思想的方式,是十分常见的。汉朝时候这种思想表述方式也十分流行。之后,微言大义更是中国进行思想发挥的常态和主流。发生这种传统的背景极其深刻和微妙,是思想禁锢中追求自由的不得以,是新思想适应环境以发表和传播的伪装,是新酒装旧瓶的机变。
老子西去,老子死了。当世有余思存,老子在当世活了。余思存离开北京,去往大理,在那白云下,青山中,恍兮,惚兮,“我独异于人”,“道在天下,在宇宙间,又在当下”。于是,余思存北归,有了这部《老子传》。有《老子传》,余思存死了。以前的余思存死了。
201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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