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兄：

实在记不清这是写与你的第几封信了。这些天一直在下雨，心里也是荒芜极了，颇有些发霉的味道。昨日霜降，天气又冷了许多，清晨里不想起床，却又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还是起来了。披上睡衣，看着窗外的雨，脑子里乱七八糟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天一直休息不好，晚睡，常常做恶梦，常常在梦里骂人，嘘喊着，吵醒身边的人。大梦一醒，却自己亦不知做了怎样的梦。情感上我不喜欢秋天，秋天的肃杀的景象让人心里荒漠，却又不知怎样地发泄。尤其今年的这个秋天，何以噩梦太多，于弟都为十分费解的事。心里常有无名的火，不知怎么地就在瞬间喷发了，自己亦颇不可解。想起前些日子写信与你，心情还是好的，让人留恋。

就是在这阴雨天里，在友人的撺掇下，到陕北延川的黄河岸边游走了一回。那个地方，黄河回绕了一下，形成了一个太极图的造型，人们称之为乾坤湾。这地方已是和山西交汇了，所以亦能算作是湾跨两省的。村子里很安静，很少看见人，游客亦是极少。景区正在打造，道路与景观设施都是十分舍得花钱，豪华而富丽堂皇。站在路边眺望黄河，很为壮观，真是豪迈极了。水是浑浊得厉害，可以说是泥水，自然亦让人想起古人的话，跳在黄河里也洗不清，倘是真的跳下去，是决然洗不清的。千里黄河，奔流不息，依着地形，时不时总须绕一绕湾的，终于由暴躁而变得舒缓起来，因而就平静、壮阔了许多。似乎这四季轮回亦是一样的道理，总要在一定的时节绕一绕湾才是好的。

官兄，你的近来的情状不知可好？知你前些日子在山里居住，据说亦有了一个整月的时间，不知现在结束了山居生活不？山里清净而落寞，一个人安然地待着，静思息虑、澄怀观道自然是十分祥和的事，但亦最苦。生活环境安静得苦而外，心亦是苦，心苦是最为难熬的苦。官兄，可以想见，你我皆为世上苦心的人，彼此相知，而又不足为外人道也，端的亦应是患难之交了。这段日子，书信疏懒，但从心里来说，还是不时惦念着老兄，自然，这亦不足为外人道也。有些时日，弟亦有意山居一段时间，有好几年的天气，申请而总是不得自由，实在亦是难为自己多了。要说到这里，还是心里对兄台的自由身倒有几分羡慕，总可以有说走就走的旅行，当然是幸福了。

这段日子，亦极是十分平淡的日子，自己亦如撞钟的和尚，早晚只是按着钟点准时地撞钟。偶尔亦会翻翻书本，但却很少能有读进去的情景，心情实在是糟透顶了。总是回想往事，给自己太多的倘若的掂量，虽则无趣，但总能安慰自己一番。要说，这亦极像是年老的征兆了。很难想象自己年老痴呆的情状，要真那样出丑，毋宁死。

知堂民十七年十月廿日致俞平伯信云，“来信读悉。致废公一笺已转去，该公现在已迁居山北，不住在从前的古怪地名的那里了。跋已写了三行，但尚无闲续写下去，近来苦于无闲思索，而且下笔板滞，甚不自满意，见人家挥洒自如，十分妒羡，有如武童生才举得起石墩，看在马上挥舞百六十斤大刀的壮士，能不汗颜邪。故所以同志还须努力也夫。”读之有会意之叹，亦无心思再写了，搁笔。

                              理洵于古长安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