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台录:我妈妈的一生】8
(2015-10-21 10:46:35)
二姨和大姑都是城里人。或者说“杂交”城里人。二姨一口本土味的铁西话,大姑一口时髦得掉渣的青岛话。她们回来的时候,烧火很令我耻辱,觉得自己注将是个没出息的“女人”。俗话说,好汉不下厨。我恨妈妈,因为她指使我烧火,别人她要么指使不动,要么不敢指使。二姨或大姑们由爷爷和父亲作陪,妈妈和我在厨房里瞎忙活。不烧火也不帮着干活的,只能“滚出去”,等“炕上”吃完了,端下来,我们一起吃。妈妈允诺我可以先吃剩下的,偶尔她会铲一块肉片,算作奖赏,如此烧火才坦然了许多。油漉漉的嘴周围,还带着几块黑灰,——千万别让父亲发现,他最憎恨这种鬼鬼祟祟的举措了。不该吃饭的时候吃零食,或偷嘴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都不算正经人家,父亲鄙视这种“小人”才有的自私行径。
烧火的丫头杨排风为我们这等厨下人的偶像。妈妈和我都信奉她,觉得这才算是真正的人生。只是妈妈说不出太多,只能通过反复听“杨家将”故事,再重述几遍给我听,如此洗脑。只可惜,家里或全世界,也找不到杨排风用的那种会喷火的烧火棍。吹火筒什么样?发明不出来。至少得有一节竹竿,可家里没有竹子。我妈妈“打炖”上锅之后,就站在炕外陪客人说话,留下我自己烧火。常常趁她不注意,掀开锅盖,冒着巨大风险玩一把火中取栗。
哥哥在爷爷屋子里躲着,打着学习的幌子。常常趁着我烧火、妈妈炒菜的时候,他进出于厨房间,并以上厕所的名义,捎带着装作不小心趔趄一下,狠狠踢一下我的屁股。醉翁之意不在屁,而在于锅里炒熟的肉。哥哥的耳朵安装了监视器。哥哥的手简直是鹰爪,是带钩子的能自由伸缩的铁笊篱。那速度,那闪电般的一击,那百发千中的准头,那令人目不暇给的一整套计算好的动作,——无与伦比的美丽,出神入化的极致!我们兄弟,不闯荡江湖当钳工,真是屈才了。
我爱烧长火,喜欢短火。长火为煮饭,最好是大地瓜,在秋冬时节的近黄昏;短火为炒菜,或烙饼。短火讲究火候,拿捏得心中有数,饶是如此,妈妈还是嫌我火大,填的草太多。长火无所谓,烧的也都是结实的有耐性的草料,比如玉米芯(骨头。既然玉米也有“骨头”,那玉米粒自然如牙,如肉,如精髓,因为有“玉米皮”),比如豆秸玉米秸胡麻杆之类的。烧长火的时候,可以看书的。红火填草夜读书,浪漫极了,何况还可以烧各种东西吃。很浪漫的特权。
刮大风的时候,我妈妈特兴奋,说是疯狂差不多。午学和晚学,妈妈先打发我和哥哥去地沟之类的场所,划拉一篓子树叶回家。大风积攒的粮票,难逃过我们的眼睛和妈妈的盘算。这天做饭,烧的都是树叶。历尽三劫(霜打或病残,风吹,火烧),一片幸运的树叶走完了这一生。大部分化入了泥土或水中。“烧”的含义,之于树叶而言,比用之于人的多义。人赶不上一片树叶,在于人只“烧”一次,而树叶要体验三次。
少即多,化繁为简,诸种妙处,都是我在妈妈的锅台边烧火时胡思乱想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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