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兽小品:最伟大的木匠】
(2015-09-12 15:51:08)
父亲有全套木匠家什,从锯、斧子、推子、刨子到凿子、锤子、钉子,可谓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他甚至还有裁缝的全套玩意呢。据说,我们从未见过的天上奶奶,下凡买了一块大土布,在大锅里染成蓝色,准备给父亲和叔叔每人做一件大褂。那布很大,那大褂也很大,两个十来岁的小人,被大褂绊拉得踉踉跄跄的,出去拜年。刚出正月,上书坊前,大郎(我少年时的父亲)决定亲自将大褂改一改。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家里磨面的驴都能穿的大褂硬是被改成了一件单衫;大郎上瘾了,锲而不舍,进而将单衫改成了背心;最后,这背心成了两个套袖。大褂剩余的布料呢,不知道,不知道——我爷爷气得山羊胡子长出一捺多,他脱了大褂,从屁股后拔出鞋子,准备揍大郎。从此大郎再也不去书坊了。
到我记事时起,父亲的那些裁缝用具所剩无几,只有一把剪子,用来剪指甲,剪胡子,剪头发,剪鸡毛,剪高粱穗,剪韭菜,剪槐树枝上的槐花……这么多年过去,这剪子还是亲密无缝,锋利无比。
至于木匠家什,没见他用过,只有人不间断来借用,或有借无还。我喜欢这些东西,只可惜父亲从不允许我用,大概怕破坏家具吧。有什么家具呢?厨房一张四方黑桌子,东屋卧室一张三抽屉桌子,一根生铁一样硬的凳子,一条金刚不坏之躯的春凳,还有一个红与黑的双层衣橱。西屋一个大水泥缸,上面盖着一个高粱杆钉成的盖子,盖子上一个玉米编的果盒子。北窗窗台上一个小匣子,里面有两根小锯子,一把无角小锤子,一团铁丝,几根断铁丝,一小把长短不一的锈得抽丝的钉子,一个指钉。里屋几个大水泥缸,缸上盖着高粱秆钉成的大盖子,屋顶上伸下一个铁钩子,上面挂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面放着一个古老的量器——斗。冷炕上东侧坐落着一个黑咕隆咚的梧桐木箱子,箱子盖上镶嵌着吊环和锁钥,掀开盖子,里面装着一窝散发樟脑味的被褥。
一把短锯,插在门楼之门匾额所在的空档处,与一捆麦草为伍。
我们家的小桌被征用了,即姐姐要为艺品站工作。姐姐一直青年妇女积极分子、劳动能手和地毯师傅,自然要身先士卒,贡献自家的小饭桌;其它学徒或艺人,先后夹着各种小桌来了。我们没小桌吃饭了,买又没必要,借更无处借。吃饭为头等大事,这是一家人日常生活的仪式之一。祖父板着脸,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平常能吃三碗而今一碗都剩很多;父亲喝酒也兴味索然了,只脚后跟顶在屁股上,菜也不吃,一口喝干,然后吃饭。至于母亲和我们,大都找个地方,糊弄糊弄算了。
三天下来,这家烟囱气息奄奄。父亲犯了牙疼病一样,抱着头,蹲在门外,强作沉思状。后来,他走到门楼下,翘着脚,把锯子从门上拉了下来。一撮腐朽的麦草和灰尘,喷了他一身。父亲进了厨房,把大方桌上的瓶瓶罐罐拿下来,然后翻过桌子,使之四腿朝天。父亲找了一根高粱杆,比划了一会,将其折断成五十公分左右的长度,又捏着一支不知从哪捡来的铅笔头,开始丈量桌子腿。一条桌子四条腿,每条腿都一米高,一米减去五十分,剩下还有半米长,量度完毕,父亲又将桌子侧翻,如此四腿就变成了横向上下两腿。现在父亲拿起了锯子,左脚踩着桌沿,左手摁住桌腿,右脚蹬地,右手开始锯腿。哼哧哼哧,吱吱嗡嗡,那声音真是好听啊。
我母亲早就带领我们几个,来看父亲表演了。大概她早年用过纺车,所以很容易入戏,你能感受到她的四肢和身体里的纺车声,抑扬顿挫,悦耳悠扬。而父亲则成了延安根据地来的纺车高手,或者手挥五弦,偶尔俯仰自得。一条腿吧嗒断了,父亲将其踢到炉灶口边,言外之意,今晚做饭有耐烧的了。接着另一条腿。而后再将两腿长两腿短的怪物桌子翻过身来。——当家的,歇一会吧,看把你累的,母亲心疼地端过酒瓶子(上面永远扣着一个白瓷酒盅),继而一根白绿相间的大葱,横放在一臭烘烘的虾酱碗上。满脸是汗的父亲,开始坐下来喝酒。当我们都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后,消息马上传到了我爷爷那里。饶是耳朵聋了,但眼神好使,手脚也灵便,现在我爷爷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拄着棍子,看着他儿子的半成品,但表情极为肃穆,目光里似乎积淀着对这孽子当初大褂事件的后遗症。爷爷惋惜地看着满地白花花的木渣和两条残腿,胡子开始哆嗦起来。他儿子视而不见,劳苦功高地哧溜着小酒,并胸有成足地谋划着桌子剩余的两条腿。很快,众目睽睽之下,中年大郎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了。
晚饭吃的是煮地瓜。大概烧木头的缘故吧,那地瓜皮都烤糊了,分外香甜。菜只有两种——大葱和咸菜条,外加一碗臭虾酱。今晚母亲特意打了一个双黄蛋,蒸熟后的虾酱碗上面,浮现着一层贫富不均的黄白黑,母亲特意将黄白一面朝向她男人。汤或者稀饭,大致就是地瓜丝粥了,里面平均安放了十几粒花生米。姐姐也破例回家享用晚宴。父亲坐北朝南,母亲和姐姐坐南面北处于客座,祖父处于第一主客位置,其他人分散而坐。即便如此,那桌子还嫌阔绰。后来父亲建议,大家搬到院子里吃,而就坐格局保持不变。问题是,院子跟堂屋一样不平坦,谁要是胳膊肘摁在桌面上,那上面的盆和碗总会发出咣当声。父亲探头往桌底下瞅了好几次,想找到不平衡的根源。我们则小心翼翼埋头大吃,尽可能不让桌子发出怪声。
明明尺寸一个样,为何四条腿一样高的桌子总要失衡呢?父亲大概琢磨开了这个问题。我们家没一个平面几何学得好的,心算口算最好的是我母亲和我姐,问题是,面对一张桌子的时候,这些都排不上用场;我们家或者偌大一个镇子,找不到一个纯粹的水平面。所谓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大概就这个道理。第二天,父亲继续拿着锯打磨这张大饭桌的四条腿,晚上继续咣当歪斜。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到第五天的时候,那桌子腿只有一捺高了,如此一来,吃饭的时候,所有人的颈椎一概变成了水鸟戏水。——这跟一块板下面垫几块砖,有什么两
样呢?我母亲看着我祖父失意的背影,悄悄对我们发泄对早已不在场父亲的不满。
第七天,我们不再坐马扎和板凳吃饭了,统统坐上了新鲜漂亮的玉米皮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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