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车】
(2015-08-30 13:08:07)
凌晨三点半,垃圾车准时响起;四点蒙蒙亮,第一只鸟准时呢喃,继而合唱。……八年了,我身上的垃圾成分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我越来越垃圾,而鸟声依然那么稚嫩,纯粹,干净,葱脆。
我变了,听觉没变,垃圾依然垃圾,车子方向盘和操纵杆却在不同人的手里倒腾。我不认识他们。
我想变成垃圾,被直接铲走,一路风尘,横冲直撞,杀向某个固定的所在,然后停靠,继而撅起,进而一泻千丈,——那些素昧平生的玩意,第一次感受到了团结真是力量。装逼到后来的生活生命生长生息生日生相,一旦被耗尽,也不过一堆垃圾。
开垃圾车的人,永远起得比太阳早。我想认识这样的人,如同殡仪馆的美容师。我认识一个,对待一具尸体,跟捏塑一团胶泥没什么两样。我从小玩雕塑的——实质是尿泥——常把泥巴捏成各种吃食,从中体验到饕餮的快感。欲望因匮乏而诞生,进而分衍出所谓的艺术诉求,实质都是一个屌样。
各种各样的尸体都有,你想象不到。你能想象出来。你随便想,唯独不能想着大街上那些冠冕堂皇、仪表堂堂、一本正经、装模装样、说笑蹦跳的衣冠禽兽。你无法从落叶中读懂绿的辉煌。落花流水有自己的语式。尸体为死的语式,什么样的死法就有什么样的尸体。尸体不过暂存了死的影像和记忆,它刻写了虚无并竭力逼近实体。
西面是小教堂,为信主者准备的。
东面为庙堂、香炉,为信佛的准备的。
再往北走,先要过奈何桥。
继而通天大道和广场。左首为休息室,右首则商场和办公场所。在这儿你能买到一切合乎身份的殉葬品。棺材和骨灰盒明码标价,并注明产地和用材。
对面则是火化室。
没有烟火,走的是地下。你看到的烟囱仅是一个虚拟的手势。
骨灰是平等的,犹如我们这些垃圾。
不平等的垃圾箱永远为活人设计,死人听从他们的编排,那戏特精彩。
我祖父坐了一次救护车,等级俨然高于那些坐拖拉机的。他二儿子在防疫站,会开车,开着救护车为老子送行。坐拖拉机的和坐救护车的,孝子手中捧着的骨灰盒,都用一块红布包裹好了。
有些骨灰是杂牌的,跟煤渣差不多,你无法分清这是内蒙的还是山西的抑或黑龙江的,反正是煤渣,以至于那所谓的哭天喊地、哭爹喊娘,也不过对着一撮杂种骨灰。而今骨灰比较纯粹了,一人一张床,出来后,那骷髅、腿骨还能见到一点轮廓,其它部分则粉化。
从所谓的骷髅和大腿部位中,能扒拉出一点所谓的骨灰,其它的要不要算了。骨灰盒容量有限。先装入一个小袋子,然后塞进狭小而昂贵抑或卑贱的盒子中,工作人员用一个小木头槌子敲打一番——你能感受到疼?抑或翘着二郎腿被大夫敲打以试探神经末梢的反射弧是否正常?
谁知道呢。
一沙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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