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嗫嚅的诉讼】
(2015-06-19 12:38:53)这个词太令人喜欢了,它很丰满,生育力强。你见不到它的样子,但总在模仿。嗫嚅道:道可道非常道,嗫可嗫,非常嚅。结巴很嫉妒它,因为结巴连嗫嚅都跟不上。或者说,结巴是一对一,嗫嚅是一个顶十个。
结巴先生从小学山羊叫,咩——咩——咩——咩……你即便叫到3000年,还是一个咩。结巴培训如此省事,以至于人人对会。我们都会。我们都从山羊老师那里,学会了结巴——咩……咩……
结巴之所以叫口吃,即在于老吃那一道菜,咬住那个字不放,不管它是实词抑或虚词,就、就就就就就就那么也也挺挺挺么么么么么么么哒哒的的呀。
伟岸的是嗫嚅。结巴仅舌头不断敲打牙床与上下颚,它属于机械运动的鼓点。结巴为哑巴的发展。而嗫嚅则是灵与肉一并被灌装进了口腔。伟大的象形,嗫嚅。
你嗫嚅。卡尔嗫嚅。约瑟夫K嗫嚅。格里高尔嗫嚅。闰土嗫嚅。在神面前嗫嚅,在塑像面前嗫嚅,在偶像前嗫嚅,在木头前嗫嚅,在泥雕与石头前嗫嚅。在沉默与威严前嗫嚅。
嗫嚅以小见大,意思是弱小和渺小面对硕大时所产生的体形异化而畸变为口腔运动。它语无伦次,在于次序被打破了,超现实语义链上,语词乱七八糟,自行排序,难以归拢。嗫嚅源自不对称。
权力制造嗫嚅。权力喜欢嗫嚅。嗫嚅者走路都要低头,如此才具有负罪感。权力制造罪孽,缘故在于你无罪,难道还需要我吗?我存在,即意味着你嗫嚅。如果你跟我一样极端沉默或极端聒噪,那你的存在一无是处。
权力在门扉上挂了一个牌子——某某处,某某科室,某某主任办公室。权力通过与语言进行截流,进而区隔,如此才生成各学科之间语汇的差异性。权力制造差异,由此才需要权力来缝合并夷平。权力的夷平战术,在于让你嗫嚅中,感到罪孽重重,否则怎么说不好话呢?上帝和神不需要说话,不言自威;而权力借助于神祗系统的沉默词典,并形成了对此的语言复魅。语言之魅,诞生于幽灵的幕后控制。权力即幽灵语言的表征。
你嗫嚅,缘故在于你对权力的语言理解有误。误读的结果让你衔接不上,即语言断流。断流又不好好学习,熟稔有加,你拒斥了权力的语言系统,就意味着你有罪。你的罪通过你嘴得意流露,为了掩饰这一点,你嗫嚅。你必须嗫嚅。嗫嚅为权力的集体无意识对你个人无意识的侵扰而产生的浪花。它发酵为口难择言。你是有罪的。
权力的空间策略,在于对各种语言进行分区,如此的好处是,让你摸不着头脑,让你的五官乃至身体零件,无法顺畅。被区隔的语言是邻居,偶尔和好,偶尔生疏,由此形成了言路畅通无阻或阻断有碍。权力牛逼之处就在于此。这是一种内卷后的内爆。
各部分语言自我内爆。内爆源自发酵。是的,档案,材料,及其文件,章程,一直在发酵,在融解,在互相纠缠,最终生产出了一种你不与时俱进即被淘汰出局的命运。你逃不出这一宿命,除非你不碰撞权力之网。
你进入这一空间,从此你不再是你。你是一个陌生的你。你羞涩地面对无耻,如同裸体面对烟幕。嗫嚅没有反抗力,只有驯服,只有央告,偶尔辩解,却只能适得其反。
诉讼——诉说和讼词。言。言。言。
嗫嚅——嗫嚅和嗫嚅。口。口。口。
失语的宿命在所难免。失语症患者找不到位置,即那些语词乱糟糟的,胡乱飞翔,它们是流浪的分子。
语言的流亡。
语词的浪荡。被放逐的语言。你是自由的,自由即流亡。
问题在于,你嗫嚅了,因为你要诉讼。诉讼是权力对语言分区中特意留下的一个大区。一个主脑。一个核心。诉讼制造嗫嚅。从此看,结巴反倒是对自由语言的洗礼。洗了,你就免罪了。
自由即罪。
嗫嚅如此嗫嚅,嗫嚅听不到嗫嚅,而只能听到自言自语。问题在于,自言自语属于自由的话语疆域。嗫嚅则是疆域与疆域的僵局,即权力与自由的你之间在话语对接上,如同大对小所产生的挤压,而形成的一个隆起。
这一隆起,如同癌细胞一样,宣告了你的下场。你一无是处,你到我这里来,只能负罪。
你将在嗫嚅中吞噬嗫嚅,并反刍嗫嚅,却永远消化不掉嗫嚅,因为它是耻辱。
一个耻记,从此烙印在你自由的话语肉体上,长成一个疤痕。被创伤的语言,是诗歌。它是有病的,因为它是癌变。它是肿瘤。它就是嗫嚅。
嗫嚅不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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