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第一次来火车站。
“票房子”这个词语,也第一次与实指发生鲜活对接。几排长椅,坐着或走动着,几个人。灰色黯淡的人,以至于光也如此缓慢、迟钝、凝滞,一种哭泣的表情残留,从你眼睛里,忽然渗出来的泪水,献祭的肉,消泯于旧时光的一颗截然不同的血气方刚而单纯幼稚的心灵,在酒鬼和疯子、地痞和小贩的吆喝声中,午后三点钟的阳光,骤然令你产生了梦幻的感受,一缕未知的乡愁,源自异域感的兀自降临,所谓“浪漫”的因子,骨子里似一种难以治愈的毒瘾。
十六岁才像模像样坐了一次拖拉机。十七岁人模狗样坐了一次汽车。十八岁则要衣冠楚楚地坐上人生第一次火车。奇诞而不荒诞,可笑而不可怜,可惜那时你不会笑,不会自我解嘲。
再度归来的时候,已是早春二月了。柔石笔下的萧涧秋成了你碎片魂魄中的一员。柳条泛黄,在铺天盖地的风沙中,整个小城成了波兰贝克辛斯基作品中同色调的鬼城。一个披着肥大中山装的空壳,游荡于此,在离家很近的远方,眺望了一会,念叨了一会,从此杳无音信。
——“双井”,地铁报站的声音,并不陌生。陌生的是你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被报站。任由你浪荡至此许多年,却从未踏足这一路线。现在,我如愿以偿了。
——走出来。
——跟许多人打听。
——走。走在繁华中。走在记忆里,却毫无对证。
——心灵的药方,于黄昏奇幻魅惑的霓虹灯和幢幢人头中,找不到对症的顽疾。
——没有一棵树能顽强地抵抗住时代的风暴,它们早已死亡。
——旧房子,路口,红绿灯,厂房,天空的云团,晚风,自行车流……都不存在了。
——不想消费在场,而只想体味并耗费一次目光与身体的凝结,却找不到那坐落于脑海中的一个位置。
虾米早已死亡。这一命名也成了你留给他的碑碣。他的尸体惨景,被你想象和勾勒了无数次,而那个瘦小跳踉的骷髅一样的戴着大眼镜的面孔,依然鲜艳独存,难以消化。
你们两个一并被驱逐回原籍,在小城,短短地逗留了一会,从此你们分道扬镳了。老牛在复读中滚动着那块诗情画意的石头。你找到他的时候,他们正在上课。那学校距离火车站二里路,教学楼的长廊,一块始终引领你的光影,截止于窗台。
老牛带着你去了宿舍。
一排二人铁床,一堆堆被窝,地面湿漉漉的。奇怪的是,你闻不到饭菜的味道,甚至臭脚丫子的味道。味道被昏黄的风偷窃了,味道挥发于沙尘中。悲怆和虚弱宰治着共同的心。
小梁改学文科了。你们三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
在幽咽声中,死亡与献祭的仪式,从此不再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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