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幻觉】B
(2014-05-29 19:4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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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有雨,他们没有出去,墨龙想在想象中加一点什么在画幅上,但是一点都无法着笔,他始终被昨天的欲望占据着,一直到下一天早晨,墨龙一早就醒来去探看是否是晴天,他无意识地踱出门外。
地上的宿雨正湿,天际只有几层红晕,河面非常平静,水车都静在那边,宇宙中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两声从辽远传来的鹊啼,启示今天天气的美好,他走到桥上,不自觉的伏在板桥的木栏上,他不想什么,但无意识的欲望始终在使他不安,他视线从水面自己的影子,转到他初到时入画的水车。
出他意外的,是那个熟识的特有的姿态,靠在水车边的树干上凝想,手上拿着一根柳丝,在嘴里咬着。
这使墨龙惊异了,地美竟会这样早在这里。
“这样早就起来了?”墨龙一面过桥一面说。
“啊,是你。你呢,这样早?”地美微微地一惊,接着抬起头来,笑了。
“今天可晴了!”墨龙说。
“是的,今天天气一定很好。”地美说着站起来。
墨龙走过桥去,走到地美身边,对她说:
“那么今天让我们早点出发吧。”
“好的。”说着她就同墨龙往家里走去。
墨龙回到家里,吃了一点东西,拿着画具,地美已经来了。他们精神焕发地到湖滨去。在路上,墨龙心上一直浮荡着那天的欲望。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欲望实现的可能,他没有说话,走在地美的后面。到小岭上,墨龙自动的采了许多野蕻。到了目的地,墨龙就叫地美坐在地上,叫她手里拿一根野蕻放在嘴里,墨龙展开了画具,看了好一回,很快地把颜色抹到画幅上去。他觉得今天很有把握,但不到一刻钟工夫,他旧有的欲望又浮起来,接着越来越强,好像他的欲望是从地美衣领间袖管里小腿上挥发出来一样,他不能自主,画了一身汗,但越画越不满意,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抛去画笔,坐倒在地上,他说:
“我画不下去了。休息一会吧。”接着他两手抱着头,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地美看他似乎很累,跑过来说:
“怎么?你不舒服么?”
墨龙没有回答,他躺倒在草地上,勉强挤出笑容说:
“画不好,画不好,我想今天不画了。”
“那么就休息一会,早点回去。”地美说。
墨龙现在觉得除了他有勇气请地美肯裸体给他绘画,他只有压抑自己的欲望,平心静气的画地美今天的姿态。一下午墨龙都想鼓起勇气来开口,但总是不敢,因为他知道这结果地美可以认为他发疯,也可以认为他不存好心,告诉她的家里,他不但不能再继续画地美,而且也不能再住在这里,于是他用各种方法压抑自己的欲望。等他似乎已经驱逐了欲望,他想可以再画地美刚才姿势时,但望见地美乌黑的眼睛,褐色的皮肤,游蛇一样的曲线,那个心里的欲望怦然复活,带着野兽的姿态在激撞。他觉得浓绿的树林,碧蓝的湖面,泛荡着白云的青天与地美的完美结实的肉体完全是一致的。地美像是树林中的一株树,从地面出来,向着天,影荫覆盖着草地与湖面,而地美的衣着等于是将她从大自然分割的一种魔障,一种人为的屏藩,使两者的统一完全分离,他有满腔的欲望需要把它撕去,但是他竟没有勇气,红着脸,垂下头,用画笔敲着草地。
“那么我们回去,你明天再画吧。”
但是一连好几天,墨龙始终在这样的情绪之中,他用最大的努力在压抑自己的奇怪的欲念,好容易自己以为可以不受这欲念所支配准备来画地美的时候,但拿起画笔,一望地美,那欲念马上就冲破他平静的心境,他又不能自主地抛去了画笔。
回到家里,他对谁都不说一句话。无论在什么场合,他眼前所见的还是地美与大自然的景象以及横隔着两者中间的屏藩。它们在他心里激撞冲突。他几乎整天在挣扎之中,人瘦了,性情也更加阴沉,对地美则变成越来越懦弱,除了预备绘画的时候,他根本不敢正眼看她一眼。
墨龙的姑母以及一切其他的亲威,都为他担忧。不知道墨龙在这些日子里有些什么变化。要说他爱了地美,那么他天天同地美在一起,这样的情形,也不是情人的心理,而且地美的家里允许地美同墨龙在一起,是早存着有把地美许与墨龙之心,原因是墨龙的身世与他姑母的家庭都比地美家里优越,而墨龙又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他姑母虽然有各种猜想,也将各种猜想去探询墨龙,但似乎都不对。她无法了解墨龙的心理,而墨龙也不想有人了解他,除了地美。他还是同地美每天到那湖滨去,他已经熟识了从家里到湖滨的每一段路每一种颜色,每一个声音,但是最熟识的还是他心底的那个无人了解的欲望。一到湖滨,几乎周围的每种印象都可以唤醒他的欲望,无论淡淡的云层,静静的湖面,浓绿的树叶翻着阳光,浅青的芳草闪着露水,都会挑动他心底的那个欲望,这欲望使他面热心焦,使他抽搐,使他抛下画笔,坐倒在草地上捧着头沉默。
不知是不是墨龙这种病态使地美怜悯,还是地美知道他的受苦是因为她的缘故,她用她最素朴的纯粹的女性的温情去安慰他。但因为并不能解除他的苦难,地美感到自己的温情不足而不断添增。这样,一直到了有一天,当墨龙开始坐倒在草地上,双手捧着头沉默时,地美放下原来的姿态,跑过去坐在他的身旁说:
“墨哥,到底是什么缘故,又要这样呢?”
“我画不好。”
“那么就不画好了,我们到别处去走走。”
“但是我知道我画得好的,而且一定是我的杰作。”墨龙说时连头都没有回过来。
经过了多少天的相伴,地美也知道,所谓“杰作”的意义,她说:
“那么是不是因为我的姿态不对?”
“你的姿态是十全十美的,但是,地美……”墨龙说着突然转过身来。
“你是说……”地美有点愣了,这因为墨龙一反往日的态度,他用他的手臂挽住了地美的上身,他说:
“我要……”地美感到是力的压迫,倒在墨龙的身上,多少天墨龙病态的沉默与矜持,这个力变成是地美所期待的反应,地美闭着眼,没有动。墨龙非常迅速,行为粗暴般的去解地美的衣钮,地美的呼吸同海水起伏一样。但墨龙手指接触了地美胸脯的体温,正像是踏在火山的腹部,一瞬间墨龙恨自己是一个画家,不是一个雕刻家。他触觉的感觉竟比视觉灵敏而迅速,等到他视线接触以后,他骤然感到生命的伟大,任何山川的起伏,竟不值她胸脯与肩胛的美妙,他想马上站起来去绘画,但是地美的重量在他的身上,他刚想移动,而地美已经拉她的衣襟要去扣上。墨龙再度把它拉开,但是这一次墨龙已经没有画家的距离,他像宗教信徒一样去吻地美的胸脯。这时候,地美突然弯起身来。墨龙一只手挽住她,把伏在她胸脯的头抬起来,他禁不住抱住她把嘴唇盖在她的嘴上。这时候墨龙已经忘了画,忘了艺术,他不是一个画家,他不是一个宗教的信徒,他是一个男子,一个青年的男子,一个具有兽性的男子。
生命在那一瞬间是求生意志最强的一瞬间,与其说肉体阻碍着心灵的解放,勿宁说心灵协助着肉体的解放,每一种光所提示的、色所提示的,竟不是生命的宁静,而是生命的激动,每一个线条的曲折竟不是安详的存在而是暴躁的寻觅。每一粒肌肉的起伏竟不是和谐的自满的组织,而是残缺的外求的机构。
但是生命在发展之中所获得也可能不是生命在宁静之中所需要的,肉体固然破坏心灵的美感,但心灵也破坏肉体的美感。一切习惯与道德的传统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慰藉。
“墨哥,你一定要娶我。”地美乌黑的眼珠喻着泪,像花蕾含着露珠似的说。
“自然。”
“你不嫌我……”
“我会好好教你带你。”
……
在墨龙同地美回家的途中,两个人的感觉同以前已经完全不同,墨龙不但遗失了他多少日子来的那个欲念,而且也意识不到他绘画的要求。地美依靠着墨龙,像是完全是她权利一样。她一破以前宁静沉默的惯例,似乎毫没有意识到宁静的阳光照着安详的田野,也没有听到四周的蛙声与树上的鹊鸣,她谈到婚事,问他家庭,又问到都市的生活,以及婚后日常的碎琐。墨龙唯唯地答应着,但心灵的幻觉像夕阳一样淡下来,淡下来,淡到家门,天色已经黑了。
墨龙依旧是沉默,用完饭,很早就就寝,但是他在床上无法睡着。他虽然在美术学校已经毕业,但在他觉得正是艺术生命的开始。他父亲是一个中国画家,但不赞成墨龙以绘画为事业,这原因是中国士大夫传统的观念,认为艺术不过是功名事业余暇的消遣,墨龙曾经经过很大的挣扎才获得了自由,他一直自信他自己艺术生命的前途,他从来还没有想到过结婚成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将在哪里住下,将到何处流浪?他所梦见所想到的只是他的艺术成熟的憧憬。他是一个聪明潇洒的青年,在学校里有多少男女的交往,他不但未及于乱,也未及于爱。今夜他也没有理由来承认爱上了地美,在艺术上可以唤起美感的对象,与生活上的距离是很远的,这是他自己的理论。他很早在看到山林雪景中茅屋里读书的图画,就发生过这类疑问,后来在美学上读到了美的距离的学说就肯定了自己的信仰。他从一个肉体上所解脱的心灵,无法设想再受那个肉体的桎梏。不过,这些想法与他传统上道德良心是不一致的,他并不允许自己有负于地美。但是地美对他的幻想虽然并不奢侈,是一种普通女人对丈夫极普通的要求,而在他则是简直是一个桎梏。因此一种自私自利的解释在他思考上发生,以为与其使地美将来结婚后失望受罪,还不如现声痛苦一阵,一星期最多一个月罢了。墨龙经过了这样的考虑,于第二天早晨,就同他姑母告辞,没有给地美留一句话就离开了那个乡下。
四
我望外面碧绿里面玉白的茶杯,我看浅绿色的茶渐渐浓起来,染绿了我茶杯里的白色。我已经不知道这故事是我听到的还是看到的,或者只是茶杯里绿色的茶像巫女的水晶球一般荡漾出来的。没有工夫允许我开口,我必须一见地美以后的生命的开展。
于是我抬头望墙上的画。
那是江南乡村的风景,小河静静地流着,两岸树荫下许多水车轧轧作声,一条短木桥边,河面泛出粼粼的金光,桥端的水车最近,树荫下坐着的,拿着树枝在嘴里含着的就是地美。
她怎么样呢?
她坐在那里。
她怎么样呢?
她永远坐在那里。
她不说不响坐在那里。早晨的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斑斑的光辉,晚上从水面泛出点点的金波,她坐在那里;萧萧的风雨淋在她的发上,霜露从树草的叶上湿了她的衣履,她不管,她坐在那里。星光灿烂,月色凄白,绿草接天,黄叶铺地,她都没有看见;蛙声如雷,虫声如织,雀儿噪晨,鹧鸪催夜,她都没有听见;她坐在那里。含着柳丝,吮着桑枝,或者无论是野蕻,是芦苇,在她不过是维持那个姿态,她拈着,吻着,独自坐在那里。有人拉她去吃饭,也许她去吃,吃了又坐在那里;有人催她去睡觉,也许她去睡,醒来又坐在那里。
她没说一句话,没有责备一个人,没有对谁有一句怨诉,没有提到一声墨龙的名字,她整天坐在那里。
村头村尾的人都说她疯了。
“疯子!疯子!”凡是看见她坐在那里的人都这样叫她,一只从河岸走过的狗也这样叫她。
像是苦涩的茶从我眼眶渗出来,我已经看不见画幅里的地美,我想寻她。
大概就在这个要求之中,我手上那只绿色的茶杯跌在地上,碎了!于是我看见了墨龙,他穿着僧衣坐在我的旁边,眼睛还注视那画,我一把拉住他问:
“她怎样了?她就这样死了么?”
“她跟着一个从那里过路的游方尼姑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于我姑母死了那年回去过,听人那么说。”
“就此不知所终了么?”
“我流浪,我各地打听,我想追寻她,最后我知道她就在这里对山的一个庵里出家了。”
“那么……”
“等我找到那庵的时候,庵已经被火烧光,人人都说是因为一个疯尼姑而失火的。”
“那么那个疯尼姑呢?”
“她就没有出来过。”
“烧死在庵里?”
“……”他点点头,没有作声。
“于是你就在这里为僧了?”
“是的,先生。”他坦然站起来说:“那是我唯一的归宿了,自从我削发一天起,我开始逃避了我良心的责罚。”
“……”我心里有万种的抑郁,但是我没有话说。
“让我们看日出去罢,这已经是时候了。”他到墙角拿起了手杖,去开门去。
我没有说话,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一直到寺门外,山风才提醒我自己的存在,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望见稀星淡月无限的天空,晨雾如烟般围卷着我的身躯,一团一簇从身后涌推着我,走在我前面的和尚忽隐忽现的在云雾中带引着我,我们间没有说一句话。
从磊磊的石岩上去,到了那块平顶的大石,我望见东方的天际已经微白,墨龙漫步着,伸展着身躯,深深地呼吸着,他停止下来,眼睛望着微白的东方,他说:
“她没有死!”
“你是说她的庵堂就在那前面的小山上么?”
“是的。她永远活着。”
“真的还在那里?”
“一切最美的都留在大空之中。”
“我希望如此。”
“这因为佛法是无边的。”
“你相信?”
“我看见。”
“你看见她么?”
“每天。”他始终望着东方的天际说。那时天边已经透出了微红,白色渗开了四围,他又说:“每天,在日出的时候,我看见她盘桓于大空之中——永远年青,永远美丽。”
“真的么?”我问。
“自然,但只有我能看见。”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虔诚地如礼佛一般的打坐下去。
那天天际千变万化,红霞推动白云,白云推动灰云。蓝天白起来,疏星隐下去,红流金波泛动跳跃,变成了一缕一缕光芒,红日却从红潮里浮出来。
我看到墨龙极目于对面葱郁的小山,面部浮起痉挛,两颊泛着红晕,似乎瘦削下去;突兀的小块在他前额耸起;眼睛闪着奇光,渐渐地奇光凝成泪珠,从眼眶中跳出来。
突然我心中像是中了魔一般的,一切悲悯、苦闷、好像都沉了下来。我凝视着前面那个青葱的山峰,不自知地打坐下来。
那时候,太阳正从那山峰后面升上来,缕缕的金光在葱苍的翠丛上掀动,时聚时散的反光从碧绿中跳出来,混同着缥缈变幻的水气,盘旋于绿茵的树梢上面。
于是我听到平静的水流。浮动的绿荫下,一团团云雾,一层层散开去,淡下来,我隐约地看到了一个打坐在那里的人影,这人影慢慢地清楚起来,大起来。我看到她站起,拖着博大的灰色的长袍,袍尾露出修长的脚趾。披着像头纱一样的长发,冉冉地上升,上升。脸庞像一轮明月,乌黑的眼睛凝视着大地,微笑的嘴角蓄着言语,眉梢间透露着神秘的智慧。她迟缓地上升、上升,在无数金光之中淡下来淡下来,像从金色的帘帷间退进去了。
突然我看见了太阳,我眼睛再无法睁开,我像梦中醒来一般的意识到我的世界。我看到前面葱宠的山峰,我看到隐约的田野,我看到我身边的大石。于是我注意我身边的和尚。
他已经恢复了安详的端坐;前额的小块也已平复;两颊的红晕已退,也似乎丰满起来。眼睛闭着,嘴唇颤动着在念经,两手放在身上,手指握着念珠拨动着。最后他霍然站起来,深深地呼吸着,我自动地追随着模仿他,于是我好像才发觉了他是偶然在那里似的,好像我并没有同他过一夜一样。他在活泼和蔼的眼梢上挂着微笑说:
“先生,你看到日出了?”
“不,我也看见了她。”
“你也看见了她?”他说着露出不信的微笑。
“她可是穿着博大的灰色的长袍,披着头纱一般的头发?……”
“是的,是的。这是缘!你听到我的故事,你看到她的永生。自然,你也听到她的话语。”
“话语?”我惊奇了。我问:“她同你说话了?”
“是的,每次。”
“她说些什么呢?”
“我们每次有几句话的。”
“那么今天你同她谈些什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五
我同墨龙和尚从观日岩走下来,我们的谈话再没有提及那个故事与那故事里的人物,他也再没有招待我到他房间去。我也曾偶然去探访他,他不是不在,就是已睡。但从那天起,在我居住上封寺的那些日子之中,没有一天早晨我不在观日台上会见他的,我每天用虔诚的态度打坐凝视,可是我再没有机缘看到那个美丽的奇迹。
这也许只是幻觉,但是一个奇美的幻觉,那么它何妨存在呢?
一个无法再见的奇迹,我无法相信它存在。但因为我的确见过一次,所以我不得不相信墨龙所见的是一种实在,而也无法不相信他是天天在与奇迹相遇。
我住了二星期下山,那天早晨在寺门前同他告别,他送我一幅淡墨云龙。
那幅画不大,但龙在风雨雷霆之中运行,其动律神韵,竟像是在浩瀚的天空之中一样。
“难道人在风雨雷霆的天空之中,也常见到龙吗?”
“这不过是家传的小技。”他活泼和蔼的眼梢挂着微笑说:“相传家父曾经有这个幻觉。”
我谢了他下山,心中感到难言的空虚。
天空之中存着至美。爱与信仰,天才与灵感难道只是幻觉的凝结?
当我把这个故事用平庸草率的文字说完以后,我几乎要怀疑整个的南岳不过是幻觉的存在,那么有人要说根本这故事是我自己的幻觉,我承认。正如我要说墨龙所见的人与其父亲所见的龙是因他们情爱所钟而生的个人幻觉罢了。
然而,也许,“实在是多数共同的幻觉,幻觉则是个人的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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