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幻觉】A
(2014-05-29 19:42:37)
标签:
文化 |
幻觉
作者:徐訏(徐讦)
一
观日台下是凌乱的石岩,在那块平顶的大石下,我又看见了那个和尚,他还穿着灰色的博大的僧衣,戴一顶黑绒线的僧帽。就在我快走近那些石岩的时候,他忽然转身跨到下面的石岩。见了我,毫不惊奇而非常客气地说:
“您早。”
“早。”我喘着气说。
“今天又看不到日出了。”他说着似乎叫我不要多费事的上去了,他很敏捷地从石岩一级一级地跨下来。
“是么?”
我淡淡地说着还是走上去,回头望他,他已经毫不理我径自下去了。
我住在南岳上封寺凡五天,从第三天起,天天一早就到观日台来观日出。我天天都看不到日出,但我天天都碰见那个和尚。从上封寺到观日台有一里之遥,我去观日台一天比一天都早,今天我出寺门时还用手电筒照路,但是那个和尚竟天天比我早来。
第一天我是在路下碰见他的,我们有几句寒喧,我知道他也是上封寺的和尚,那天天已很亮,所以我得看清楚他的面目,他长得眉清目秀,谈话时嘴唇露出白齐的稚齿,眼睛闪耀热情的光芒。笑容似乎永远挂在眼梢下,好像很懂得情趣似的,但没有淡泊超脱的味道。如果他是一个大学生,骑师,球员或者空军,我一定很喜欢他,但是他竟穿一件灰色的僧衣,领间露着洁白的僧衫,头上戴着乌黑绒线的僧帽,脚下穿着挺直洁白的僧袜及灰色无瑕的僧鞋。我不喜欢年青的和尚,对这样风流潇洒的和尚我尤其感到腻俗,而且第一天他就是说那句扫我兴的话:
“今天是看不到日出了。”
第二天他又说了一遍,今天他仍是说这句话,我心里更感到不舒服,我决心下一天要比他先来。等他下来时,我也同样说一句去扫他的兴。
我存着这样的心,于第二天早晨,天没有亮就登上了观日台。
风很大,满山都是烟雾,云山云海在我四周上下驰骋,疏星与残月,在天际时隐时现。
他果然还没有来。附近四周都没有树木,没有一个其他的生物,偌大的宇宙中只有我衣袂与云雾的飞扬,我像是古代的名将占领了山岗,在灰黑的烟雾中,默然体验到天地的悠悠。
突然有电闪飞来,划破了云层与山谷,接着是一阵黝黑,于是又是一个电闪。星星点点零落,灰云蓝云层中,东方启示了一条银白光亮。
我开始意识到那位应当来的和尚,回头来望,果然看见一个黑影正要从石岩上来。我于是回身从石岩跨下来,大声地说:
“你早。”
“早。”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傲慢的声气,态度泰然地说。
“今天怕又看不到日出了。”我说。
“今天一定可以看到的。”他肯定地说,就又一步的跨上来。石岩的堆积是凌乱的,级层的距离高低很大,但是他跨得毫不费力。
他的话很出我的意外,我一时竟无话可答,自然也不想下去,于是假作迎他上来似的等他,待他上来了同他一同跨到台顶去。
东方天空的那条银白的光亮像背后有电火在燃烧一样,白光一缕一缕的跳出来。四周的云天渗成灰白又慢慢地变成了白亮,而那白亮的条缝已裂成了银渠,银渠逐渐地宽阔起来,中间有金光跳出、流出、泻出、奔出,于是云天泛出无数的金波,金波淹没了银渠。接着金波疑聚成红练,一角红球从地平线上浮荡起来,一跳一跃,时浮时沉,半吞半吐,忽纵忽敛像含羞纳娇似地伸出来。
我目不转瞬的望着天际,已忘忽了我身旁的和尚。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早已不在我的身边,他还在观日台石岩平面的右端,离我约有二十步之遥,用打坐的姿势坐在那面,凝神注睛在天日之中。
太阳已经整个地浮上来,四周的云彩从金红金黄淡开去,月白浅紫,淡灰银蓝,散聚在条纹斑斓的天空。于是我望见辽阔的烟雾笼罩着的幽绿灰棕的山野,越过山野是一个青葱郁郁的山峰,看来是低于我们所踞的峰峦,但太阳这时候正从它的后面涌上来,一缕一缕的金光照出那葱笼的翠丛,闪着点滴斑斓的反光,浮起一层层缥缈变幻的水气。
天已经亮了,风小下来。我深深地呼吸着,开始注意周围的环境,漫步到右端去。
那和尚仍在那面打坐,严肃端庄,极目于葱郁的小山。凝神处眼睛灼烁,锐利如剑锋,但沉着深坚,完全似发于心底,具有信仰与至诚的激动。面上一无表情,但似乎很用力,像起了微微的痉挛。两手屈在腿膝间,握着念珠,但并未在数拨,嘴唇坚闭,也并未念动。
我本想同他说话,但一看他这样虔诚的坐在那里,我精神为之一变,一瞬间我对他有一种说不出崇敬的情感,我不敢打扰他,在稍远的地方注视他面部与眼睛的变化,他面部的肌肉似乎有一种蠕动。
本来平正的前额有好些小块耸起,两颊发红晕。似乎瘦削许多,好像他在一瞬间老大了多年。忽然他眼睛闪出奇光,润湿的光晕凝聚着,有泪从他的眼眶浮出来.
我对他崇敬的情感,已变成了惊惧。我不觉叫出:
“师父,你……”
他似乎一点没有听见,身体渐渐前斜,眼睛张得可怕的圆大,嘴唇微微颤动。我瞻望他所注视的前面,见太阳已经穿着云层上去,万条金练投在葱笼的小山峰顶,天空碧蓝,红霞银云驶游着如轻裘浮锦。我凝视这无限的景色许久,看太阳逐渐升高,幽绿灰棕的山野慢慢清澈起来,才再注意到我右面的和尚。
他这时似乎已经由激动回到了平静,端坐得比较安详,前额的小块已经平复,两颊也丰润起来。眼睛闭着,嘴唇微颤着似念些什么,两手数拨着念珠。
我看他像在那里入定,自然更不敢扰他,只站在较远的地方望着他,我对他一时有许多好奇的疑问,但寻不出较好的解释。
现在太阳已经很高,两山间的山野更见清澈,田陇阡陌,人烟村落,隐约可见,而对面葱郁的小山,也似乎离得更近。天色碧蓝,云天淡远,和风轻拂,也全无日出前之厉急。突然,我右面的和尚霍然站起,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意态潇洒地回过身来。他似乎到那时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但并不惊奇。活泼和蔼,眼梢挂着微笑地说:
“先生,你看到日出了。”
“是的,师父。”我说时骤感到我自己的浅俗渺小,于是接下去说:“自然我所见的只是浮浅的现象。”
“你是说现象的下面还有什么神秘的实在么?”
“我想一定是的,像你所见到一定不是我们这种凡人可见到的。”
“这个你怎么知道呢?”
“我想这同书法家看字,画家看画一样,同常人所见到的不同。”我说着又觉得这个比喻不十分精确,又说:“自然这只是技术的观摩,而自然界是贯通宗教情感的。”
“宗教情感……”他低下头,笨拙地自语着:“也许是的。”
于是又恢复潇洒和蔼的态度。大概是看我要下去的样子,他也就从观日台跨到下面的石岩去,我就在他的左面。
“是不是你因为由此可以悟道参禅呢?”
“悟道,参禅……”他自语着,浮起了一种痴笑。这种笑法在他是少有的表现,而我竟喜欢他这个痴笑。可是他忽然抬起头来,恢复了旧态,露出了白齐的稚齿说:“先生,还预备住几天么?”
“我想再住两天。”
“这里几处名胜都玩过了么?”
“是的。”我说:“而上封寺竟是这样清静,多住几天也很有意思。”
“……”他不响。
“一共有多少和尚。”
“三百个。”他心不在焉的说。
“似乎都很年青。”
“不见得。”他似乎不喜欢我噜苏。
“至少你比我年青。”
“不见得。”
这时候我们已走回了石岩,往山坡下去。我说:
“你出了家很久了么?”
“四年。”
“读过大学?”
“是的。”他不理会似地说。
“厌世么?”
“哼……”他一声痴笑。
“失恋?”
“哼……”又一声痴笑。
“看破红尘?”
“哼……”又一声痴笑。
走下那山坡,就到了回上封寺的山路。他似乎不耐烦我的噜苏,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到了上封寺,他又用他常露的笑容同我告辞,从此一天中就没有再会见他,而我的心里竟整天忘不了他。
第二天早晨我又到了观日台去。天色还是朦胧糊涂,但是我一上石岩,就看到他在台上散步。我用手电筒照着他说:
“你早。”
“你早。”他说:“今天又看不到日出了。”
他虽然那么说,但并不下来,还是在台上散步。我上了台,望望烟霭弥漫的四周,看已白的东方天色,彼此没有说什么。那天风虽不大,而阴云时聚时散,看来他的话是对的了。我于是开始问他:
“看不到日出,你也就不打坐了。”
“是的。”他站住了说:“看不到日出,我也看不到什么了。”
“看不到什么?”我好奇地问:“难道你所看到的神秘是依赖日出的一瞬间的启示么?”
“也许。”他说。
我看他不愿意我问他这些。我就另外寻话同他谈起来,不知怎么,这一谈就谈得很投机。在天色大亮,相借回寺的途中,我们谈到了茶,他告诉我这山上并不出什么茶叶,可是他自己是一个讲究吃茶的人,他藏有很讲究的茶叶,叫我夜里九、十点钟的时候到他的房间去品茶。
回到寺里,他告诉我他房间的所在,就匆匆地走开了。
一天中我没有见他,到夜里,我寻到了他的房间,我先从玻璃窗看到灯光,于是我轻轻敲他的门。他像是有准备似地来应门,接着就殷勤地邀我进去。
他的房间并不大,但是整洁万分,一尘不染。桌上的煤油灯在他的房内似乎倍增了光亮。家具都是金漆的,闪耀着反光。但靠左面放着一张未漆的极桌,似乎是刚搬进来的,桌上放着黄泥炭风炉,上面煮着水,旁边是精致的茶具,放在一只黑色福建的漆盘上。
我被邀坐在一把金漆有黄色垫子的椅子上,我就座的时候,看到一副对联,我没有记那上面的联语,但我注意到写着“墨龙和尚法正”字样,我坐下的时候,他又去注意风炉,我看到我对面墙上一张油画,画的是江南乡村的风景——田野,小河,短桥,绿树,水车,就在最近的水车地方,树荫下坐着一个女孩子,面目不清楚,手里拿一根闲草,啮在嘴上。我虽是望着那幅油画,心里可惦记着他的名字。所以在他回身来招呼我的时候,我问:
“墨龙是你的法名么?”
“不,”他眼梢挂着笑容说:“是我的别号,我的法名叫大空。但不知怎么,人们反只知道我的别号似的。”
“是因为你画龙么?”
“也许就是因为那个缘故。”他说着,一见泥炉上的水正开,就去泡茶。是一把紫砂茶壶,很小,他倒了一杯给我,他说:“您先尝尝这个,回头我还有别的茶叶。”
“我对于喝茶是外行。”我说着接了茶,心里可想到我在寺中客室里所见的淡墨行龙等画图,我想一定是他的手笔。我喝了一口茶,又注意到对面墙上的那幅风景油画,我问:
“您可是画中国画?”
“自然。”他说着,看我在注意墙上的油画,又笑着说:“那是十多年前的玩意儿了。”
“那也是你画的?”我问着站起来仔细去看那画。
“不成画。”他说:“不过过去的作品只剩了这一张,所以留着,没有什么道理。”
不知怎么,我忽然看出那幅画上有一点心理的错觉,在那幅画面上,主题自然是最近的树荫与水车以及水车旁的女孩子,但是画家似乎有过分的在那个女孩子身上寻求什么似的。这现在想起来该是一种因缘,我把这些感觉同那天与他的对白与痴笑联想起来,我很想问问那个女孩子是谁,但恐怕触恼了他。措辞了半天才说:
“这个女孩子真幸运,可以在你的画中,在这个名山名寺中长存着。”
“幸运?”他露出意外的痴笑,用不平衡的语气说,但随即平静下来,转身到我座位旁几上为我斟茶:“这茶叶还喜欢么?”
“好极了。”我说着回座。大家半晌没有说话,细味着手中的名茶。他微颦着,目光望着空虚,若有所思。我说:
“这茶真好。我是好久没有这样清静的享受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四周万籁无声,能够同你一同喝这样的茶,这是再美丽不过了,将使我在以后劳碌的生命永远记得今天的夜里。我希望我们可以尽情地谈一夜,比方说,你那天告诉我你出家才四年,但是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出家?我相信,在世俗中忙碌的人,一旦到这样的高山古寺里,很容易动出家的念头,比方我在这几天中也时常想削发为僧,但是一想到父母妻子,朋友社会,就很难下这个决心。你年纪似乎很轻,怎么能独有这个因缘?可是宿根比较清净吗?”
“缘,是的,一切都是缘。”他说:“我是学艺术的,我是崇拜美的人,出了家以后,我才获到了美的正果。”
“但是艺术与宗教似乎并不是依赖同一种宿慧可以体验的。”
“但是佛法无边,它是超宗教的,它只是一个境界,这个境界可以容纳一切,诸凡宗教、艺术、哲学、科学的极境,任何人的体验就自然而然进了这个境界。”
“可是佛教的理论同科学总有矛盾的地方。”
“其实佛法并没有理论,任何的理论都是佛的理论。它是一种人的体验上的境界,研究一切纯学问的人,到了最高的体验境界就进于佛了。”他和蔼而安详地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的新鲜的理论,似乎同许多高僧所说的都有出入。”我说。
“这不过我个人的体验,而别人自然有别人的体验,这些体验都不成为理论。总之人人不同的体验都可进于佛,这也就是因为佛法是无边的。”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从艺术到佛的经过么?这一定是非常有益于我体验的。”我说。
“我从小爱艺术,爱好美,我追求美,陶醉于美,但结果我反而堕入于最丑恶的虚幻中,我不安于痛苦,但不能自拔,一直到我出家了,我灵魂才平静安详起来。”他忽然露着淡淡痴笑说:“这是很平常的经历,但人人接近佛的经过实质上都与我相仿的。”
“你以前没有家庭?”
“没有。”
“没有结过婚?”
“没有。”
“恋爱过么?”
“是的。”他说:“但是真正爱情的美丽,我在出家后方才体验到。”
“这个我可不懂了。”我说:“出家人难道还以色为非空么?”
“这因为空即是色,一切纯美的东西原在大空之中。”他笑着站起来,又到风炉边去弄茶,于是他说:“我现在给你尝另外一种茶。”
窗外有竹,遇风萧萧,这是初秋的夜晚,凄切的虫声唧唧可闻,更得这世界的清静,他沏了茶,这一次他用的是一只圆形的碧绿的瓷壶,沏好了,倒到茶杯又倒回去,反复地倒了好几次,最后倒了一杯给我,茶杯也是碧绿的,但杯里则是洁白如玉,我浅浅地喝了一口,这是我平生最欣赏的一杯茶,它不但像洗净了我一切胃里的污浊,还像洗净了我脑里的杂念。
“我倒并不是怕告诉你我过去与现在的体验。”他也同样的拿了一杯,坐下来说:“而是我觉得很平常的体验,在别人以为是神奇的,荒诞的。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许多宗教上的体念,我虽是不信,但我向来是尊敬的。比方基督教里就有见上帝或圣母的传说,我想信仰所到,这也许可能的。且不管他是幻觉或是实体。”
“其实幻觉与实在也很难分,实在是多数共同的幻觉,幻觉则是个人的实在。”
“这也许是真理。”我说。
“那么请你不要惊奇,我来告诉你这幅画,那画在你是一幅平常的画,在我则是我的过去。我可以随时从那画框里进去,向那田滕走过去到每个水车的旁边,我马上可以闻到那田野的气息,摸到那树,那草,听到水车的声音,看到那牛犊迟缓的步伐,看到那个女孩子,她叫我:‘墨哥,墨哥!’”
二
“墨哥,墨哥!”这是谁叫他呢?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这样早。
他猛然想起来那是地美,一定是地美,是他约她一同去绘画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李墨龙刚刚从美术学校出来,到他的姑母家里去过夏。
这是一个僻静的乡村,村后三里地左右是山丘,村前是一条小河,河外是一片禾田,沿河有许多水车,安置在树丛下面。
当墨龙走到这小河的石桥上,正当夕阳西坠的时候,河面闪出粼粼的金光。他回头望去听到水车轧轧的声音,觉得那树丛下的幽暗处,有一种神秘恬静的意境,使他想到荷兰风景画中的磨坊。
——那末我明天早晨就先从这里下笔吧。
第二天早晨,墨龙就在桥上展开画幅,那时水车轧轧作响,河面金波闪耀如锦,一眼望去,沿着河岸,有四五部水车可收入眼帘,在桥端一架最近水车上,树丛里藏着神秘的恬静,耕牛一隐一现的在转动。就在这神秘的恬静之中,他骤然看到树荫下坐着一个姑娘。坐在那面,从他们的距离,很难看清她的面部。但是她的存在,的确把这幅画点染出一种色彩,而她这种凝思的态度,正是墨龙所要表现的这田园的灵魂。
墨龙几乎跳出绘画的心绪,他觉得这个凝思的姑娘对这农村的风景的反应,竟是完全一致的。他很想过去同她谈话,但是他……也不愿打破她恬美的凝思,于是他就动笔绘这幅难得的画景,无形之中他已经把这个姑娘做主要的对象,整个的田园好像是她的陪衬了。她穿一双布鞋,赤着脚,黑裤的裤脚缩在膝上,蓝色的上衣,短的衣袖还卷着,小肘正支在膝上,手中似乎拿着一根草或者一根树校,一端正在嘴里啃着。头发不长,但还束成两个小辫在她的耳后。眼睛凝视河面的金光,一直痴坐着。
地美于是就这样留在墨龙的画里。
后来墨龙知道这个姑娘叫地美,是他姑妈的邻居,但是他总没有机会去同她谈话,虽然有几次她到他姑妈家来,但一见墨龙,她就走开了。
一直到有一天,因为十几里外有一个庙会,墨龙的姑妈雇了一只船,陪墨龙到那里去玩去,同去的人中,一个就是地美。于是他们有第一次的谈话。也是第一次墨龙真正看到地美的面容。她有一双灵活的眼睛,开朗的眉毛,美丽的嘴唇与如珠的牙齿。鼻子虽然很直,但似乎欠高一点,不过在她圆形的脸中,反显得无限的天真与纯洁,在一个会绘画的眼光中,像墨龙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联想起“面如秋月”古书的形容,在这次同船的机会中,他知道她曾在附近小学毕业,此后教育她的只是三天到一次的报纸。她现在还只有十八岁,这是一个还不知道人生中年龄大一每痛苦多一年的时代。
太阳时隐时现,也有点风;蝉声的噪闹更显得山路的寂静;四周的树林闪着可爱的翠绿,似乎减少了夏天的热光。地美拿着一顶小伞,在前面走着,墨龙时而走在她的旁边,时而走在她的后面。这乡村风光是墨龙的新天地,而地美的灵魂尤其使墨龙惊奇。她竟知道这里每条路,认识每一种植物,她知道它们的存在,生长,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实,她还告诉他气候的变化,土地的性质,以及风雨的脾气。当墨龙攀折附近的树枝时。她说:“当秋深的时候,这个山上什么树都凋零了,只有它还肯绿着。”
“那末秋天这里是很没有意思了?”
“为什么?我们大家来砍柴。”地美说了,忽然她很自然的把伞交给了墨龙,过去俯身去折一种嫩绿的植物,她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
“……”墨龙还没有回答,地美接下去说:
“这是野蕻,可以吃的。”说着她折了好几根站起来,一面走,一面剥一根野蕻的外皮,最后她折了一段,给墨龙说:
“你可以尝尝看。”
墨龙有一点犹豫,但是她自管自吃起来,墨龙笑笑也开始吃了。她说:
“怎样?”说着脸上浮起问语的笑容。
翻过那座小岭,是一个小湖,她们走到湖滨,浓郁的树荫覆着碧绿的草地,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虫噪鸟鸣倍增了这宇宙的寂静。
“我们就在这里歇歇吧。”就在那个树荫下,墨龙坐下来。
地美没有说话,自管自剥另一根野蕻,很自然地坐在墨龙的对面,接着递了一根未剥的野蕻给墨龙说:
“你倒剥剥看。”她说着自己咬一根已剥的野蕻,并没有望墨龙。但墨龙接过野蕻,可并没有剥,只是微笑地望着地美。
“你笑什么?”
“我笑你坐着的姿势。”他说:“你知道当我到这里的第二天,你不是也这样的坐在牛车边么?”
“你看见我?”
“不但看见你,我还把你画在我画里了。”
“你把我画在画里?”
“怎么!你不高兴么?”
“但是,你为什么不给我?”地美说着,看墨龙不剥手的野蕻,她就折了手里的根交给墨龙。
“回家就可以给你看,但是你只能看出你姿势,看不清你的面貌。”墨龙咬着野蕻说。
“那还好,不然太难看了。”她含羞地笑了。
“怎么,你不肯让我好好为你画张画么?”
“你不说已经画过了。”
“那我是画风景,你不过是风景的点缀。现在我想在这里替你画张肖像。”
“画好了给我。”
“那末我替你画两张,一张给你,一张我带走。”
“好,那么明天就画好了。”地美爽快地说。
“但是这至少要一礼拜工夫,每天让我画一个钟头。”
“一礼拜工夫?”
“怎么?”
“也好。”地美笑了,闪一下乌亮的眼珠,就低下头去。
三
“墨哥!墨哥!”这是谁在叫他呢?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这样早。
他猛然想起来那是地美,一定是地美,是他约她今天一同去绘画的。墨龙正在整理画箱,非常高兴的答应着出去,他看到地美今天打扮得特别整洁,换上了一件白底粉花的上衣,还穿上一双粉色的纱袜,她脸上表露着乡下人进城去照相的情趣,墨龙感到很可笑,但也觉得很有趣,他于是匆匆带了一点午餐,就同地美到小岭后的湖滨来,墨龙为地美选择了一个地位,又展开画具。
地美的姿态竟出了墨龙意外的自然,她坐在那里像是同树林芳草一样的,从地下长出了似的,她同大自然竟无法分开,好像没有地美,这世界也就没有这小湖,这丛林,这芳草一样。墨龙抱着这样的感觉,开始想象他的颜色。
墨龙起初动笔的时候,心情很舒展,但不知怎么忽然遗失了所找到的东西,越画越不得劲儿,两个钟头以后,墨龙感到热燥非凡,他知道地美一定也已经累了。
“歇一会吧。”墨龙说着放下了画具。他抹去额上的汗珠。那时太阳已经高升起来,是初夏的天气,墨龙脱去了画衣,坐倒在地上,吸起一支烟,他眼睛还是不断的望着地美。
地美闪着乌亮的眼珠,手掠着乌黑的头发,似乎并没有感到疲倦,还是很愉快地笑着。她站起来,走过来望望画面,忽然笑了。
这笑声划破了寂静。地美并不懂画,这笑声是天真的原始的自然的,没有讽刺也没有轻蔑的成分,但是墨龙可听出里面含有“画得不像”的意义。他没有说一句话,低下头把纸烟在草地上划。
没有风,没有声音,阳光透过树林与芳草,各种的颜色在四周闪耀,整个的宇宙似乎都是只有光——树林是光,湖面是光,点点的青草都是光,而地美……
“你饿了么?”地美乌亮的眼睛在看墨龙,在墨龙抬头望她时,她问。
墨龙没有说什么,他打开带来的午餐,地美帮同着过来摆布。
下午墨龙又继续努力画下去,但越画离他的意象越远,最后他觉得实在无法与画面争斗了,他决定明天重新画过。
但是接连好几天,墨龙都遭同样的失败。总是开始的时候很能够发挥自如,接着就一点不能控制画面,画笔与颜色似乎都在同他作对,这是他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经验。他意识到,他也从来没有对一个对象有这样大的欲望,想画成一幅杰作过。他同地美谈话越来越少,而他想发掘地美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每当精疲力竭,提着画具,背着夕阳回家的途中,一只乌鸦的叫声,一声田蛙的晚歌,以及一片云的飞扬,一阵风的轻掠,他就感到都来自地美的肉体。以前他感到地美不过是大自然的一部,现在他忽然感到大自然是地美的一部。而地美一切没有改变——她美丽,她自然,对墨龙无邪的亲热每天在增加,可是墨龙对这些似乎都没有感觉。
大概是在第五天的晚上,他们从湖滨翻过山岭回来,那时夕阳已经西坠,天边闪出无数的金霞,在碧绿的田野中,墨龙走在地美的后面,他注意她每一个手的动律,脚的步伐。他从她乌黑的头发看到她完美的小腿。在地美从田脸转弯过去的时候,忽然有太阳光透过她的衣衫的色泽,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浮到他的脑际,他想假如她可以裸体地坐在那湖滨的草地上让他来绘画。这一个念头使他觉到他几天来失败就因为地美没有裸体——但是怎么可以呢?在乡下,在田野间……他自然没有说,也没有要求,他默默地回到家中,但这以后,他心中似乎永远跳着这个欲望,他不知道用什么来逃避这不可能的需要。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