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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娅的故事】

(2014-03-08 20: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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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索尼娅的故事】

【索尼娅的故事】

【索尼娅的故事】

   这时跑去叫姐姐的波莲卡穿过人群,从穿堂里迅速挤了进来。她进来了,由于急急奔跑,还在气喘吁吁,她摘下头巾,用眼睛寻找母亲,走到她跟前说:“姐姐来了!在街上遇到了她!”母亲让她也跪在自己身边。一个姑娘悄无声息、怯生生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突然出现在这间屋里,出现在贫困、破衣烂衫、死亡和绝望之中,让人感到奇怪。她穿的也是褴褛的衣服;她的衣服都很便宜,不过像街头妓女那样打扮得颇为入时,合乎在她们那个特殊社会里形成的趣味和规矩,而且带有明显、可耻的露骨的目的。索尼娅在穿堂门口站住了,没有跨进门坎,好像不好意思地看着屋里,似乎什么也没看明白,而且忘记了她穿的那件几经转手倒卖、她才买到手、可是在这里却有伤大雅的彩色绸衣,绸衣后面的下摆长得出奇,让人觉得好笑,忘记了那条十分宽大、堵住了房门的钟式裙,忘记了脚上的那双浅色皮鞋,忘记了夜里并不需要、可她还是带着的那把奥姆布列尔①,也忘记了那顶插着根鲜艳的火红色羽毛、滑稽可笑的圆草帽。从这顶轻浮地歪戴着的帽子底下露出一张瘦削、苍白、惊恐的小脸,嘴张着,两只眼睛吓得呆呆地一动不动。索尼娅个子不高,有十七、八岁了,人很瘦,不过是个相当好看的淡黄色头发的姑娘,有一双十分漂亮的淡蓝色眼睛。她凝神注视着床,注视着神甫;由于赶了一阵路,她也气喘吁吁的。最后,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以及有人说的几句话,大概都飞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低下头,一步跨过门坎,到了屋里,不过仍然站在门口——

————————————————————————————————————————

   这时房门轻轻地开了,有个姑娘怯生生地东张西望着,走进屋里。大家都惊讶而好奇地看着她。拉斯科利尼科夫没有立刻认出她来。这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马尔梅拉多娃。昨天他第一次看到她,然而是在那种时候,那样的环境里,她又穿了那么一身衣服,所以印在他记忆里的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形象。现在这却是一个衣着朴素,甚至穿得和穷人一样的姑娘,还十分年轻,几乎像个小姑娘,谦逊端庄,彬彬有礼,脸上神情开朗,可又好像有点儿胆怯。她穿一件很朴素的、家常穿的连衫裙,戴一顶老式的旧帽子;不过还像昨天一样,手里拿着一把小伞。看到出乎意外的满满一屋子人,与其说她感到不好意思,倒不如说她完全惊慌失措了,她像小孩子样觉得害怕,甚至做了个想要退出去的动作。

    “啊……是您吗?……”拉斯科利尼科夫异常惊讶地说,突然感到很窘。

    他立刻想到,母亲和妹妹已经从卢任的信上略微知道,有这么一个行为“不端”的年轻姑娘。他刚刚还在抗议卢任的诽谤,说他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姑娘,现在她却突然进到他屋里来了。他还记起,对“行为不端”一词,他丝毫没有提出抗议。这一切在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一闪而过。但是他更加聚精会神地看了看她,突然发觉,这个被侮辱的人已经给作践成这个样子,顿时可怜起她来。当她吓得想要逃走的时候,他心里真难过极了。

    “我完全没想到您会来,”他赶紧说,同时用目光留住她。

    “请坐。您大概是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儿来。对不起,不是这里,请坐这儿……”

    索尼娅进来的时候,坐在拉斯科利尼科夫三把椅子中紧靠门边那把椅子上的拉祖米欣欠起身来,让她进去。起初拉斯科利尼科夫想让她坐到沙发上佐西莫夫坐过的那个角落里,但是想到,叫她坐沙发未免过于亲昵了,因为沙发也就是他的床,于是又赶紧让她坐到拉祖米欣坐的那把椅子上。

    “你呢,请坐这里,”他对拉祖米欣说,让他坐到佐西莫夫坐过的那个角落里。

    索尼娅坐了下来,几乎吓得发抖,并怯生生地看了看那两位女士。看得出来,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怎么能和她们坐在一起。想到这一点,她吓得突然又站起来,完全惊慌失措地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

    “我……我……来只待一会儿,请原谅我打搅您,”她结结巴巴地说。“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叫我来的,她没有人可供差遣……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恳请您明天去参加安魂弥撒,早晨……作日祷的时候……在米特罗法尼耶夫斯基墓地①,然后上我们家去……去她那里……吃饭……请您赏光……她叫我来请您。”——

    ①米特罗法尼耶夫斯基墓地是埋葬小官吏、手艺人和士兵的公墓,建于一八三一年霍乱流行的时候。

    索尼娅讷讷地说完,不作声了。

    “我一定尽可能去……一定去,”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也欠起身来,也说得结结巴巴地,而且没有把话说完……“您请坐,”他突然说,“我得跟您谈谈,请坐啊,——您也许很忙,但是请给我两分钟时间……”

    他把椅子推给她。索尼娅又坐下来,又怯生生地、惊慌失措地赶快朝那两位女士看了一眼,突然低下了头。

    拉斯科利尼科夫苍白的脸突然涨得血红;他仿佛浑身抽搐了一下,两眼闪闪发光。

    “妈妈,”他坚决而执拗地说,“这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马尔梅拉多娃,就是那位不幸的马尔梅拉多夫先生的女儿,昨天我亲眼看到他被马踩伤了,他的事我已经跟你们说过……”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朝索尼娅看了一眼,微微眯缝起眼睛。尽管在罗佳坚定和挑衅的目光逼视下,她感到-促不安,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一让自己得到满足的机会。杜涅奇卡严肃地凝神注视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姑娘的脸,困惑不解地细细打量着她。索尼娅听到在介绍她,又抬起眼来,但是比以前更加慌乱了。

    “我想请问您,”拉斯科利尼科夫赶紧对她说,“今天你们那儿事情办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来找麻烦?……譬如说,警察局里。”

    “没有,一切都过去了……因为,是怎么死的,这太明显了;没有人来找麻烦;只不过那些房客很生气。”

    “为什么?”

    “因为尸体停放了很久……现在天热,有臭味……所以今天晚祷前就抬到墓地去,抬到小教堂去停放到明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起初不愿意,现在自己也看出,不能再……”

    “那么今天?”

    “她请您赏光,明天去参加教堂里的安魂弥撒,然后去她那里,参加酬客宴。”

    “她要办酬客宴?”

    “是的,随便弄几样菜;她一再嘱咐,叫我谢谢您,谢谢您昨天帮助我们……没有您帮助,就根本没钱安葬,”她的嘴唇,还有下巴,都突然抖动起来,但是她努力克制着,忍住了,赶快又垂下眼睛看着地下。

    谈话的时候,拉斯科利尼科夫凝神细细地打量她。他看到的是一张瘦削的、十分瘦削的小脸,面色苍白,长得不够端正,有点儿尖,生着尖尖的小鼻子和尖尖的小下巴。甚至不能说她长得漂亮,但是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却是那么明亮,而当它们光彩四射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就变得那么善良和天真,人们不由得会被她吸引住。此外,她的脸上,她的整个体态中都显示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性格特点:尽管她已经十八岁了,可看上去还几乎是一个小姑娘,好像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得多,几乎完全像个小孩子,有时这一点甚至会可笑地在她的某些动作中表现出来。

    “可是难道这么一点儿钱,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就够用了,甚至还想置办酒席?……”拉斯科利尼科夫问,执拗地要把谈话继续下去。

    “棺材只买普通的……一切从简,所以花不了多少钱……刚才我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计算过了,还能剩下点儿钱,来办酬客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想这么办。因为不能不……对她来说,这也是个安慰……她就是这样的人,您是知道的……”

    “我懂,我懂……当然啦……您为什么仔细看我的房子?

    妈妈也说,它像口棺材。”

    “您昨天把钱都送给我们了!”索涅奇卡突然用很富有感染力而且说得很快的低声回答,突然又垂下眼睛,看着地下。嘴唇和下巴又抖动起来。她早已对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贫困状况感到惊讶了,现在这些话突然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接着是一阵沉默。杜涅奇卡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流露出和蔼可亲的神情,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甚至亲切地看了看索尼娅。

    “罗佳,”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们当然是在一起吃午饭了。杜涅奇卡,咱们走吧……而你,罗佳,你先去散一会儿步,然后休息休息,躺一躺,早点儿去我们那里……要不,我们会让你太累了,我担心……”

    “好,好,我来,”他回答,说着慌忙站起来……“不过我还有事……”

    “难道你们不在一起吃午饭了?”拉祖米欣惊奇地看着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声叫喊,“你这是做什么?”

    “是的,是的,我来,当然,当然……请你留下来,稍等一会儿。你们现在不需要他吧,妈妈?也许,我可以把他留下来?”

    “啊,不,不!而您,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请来吃午饭,您肯赏光吗?”

    “请您一定来!”杜尼娅邀请说。

    拉祖米欣鞠了个躬,容光焕发。有一瞬间不知为什么大家都突然奇怪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别了,罗佳,我是说,再见;我不喜欢说‘别了’,别了,娜斯塔西娅,……唉,又说‘别了’!……”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本想也与索尼娅告别,可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就急忙从屋里出去了。

    但是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仿佛在等着轮到她和大家告别,她跟着母亲从索尼娅身边走过的时候,殷勤而彬彬有礼地对她深深地一躬到地。索涅奇卡发窘了,躬身还礼时有点儿匆匆忙忙,神色惊慌,脸上甚至流露出某种痛苦的神情,似乎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的客气和殷勤只能使她感到难过和痛苦。

    “杜尼娅,别了!”已经到了穿堂里,拉斯科利尼科夫喊了一声,“握握手吧!”

    “我不是已经和你握过手了,忘了吗?”杜尼娅温柔地、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转身面对着他,回答。

    “那有什么关系,再握一次嘛!”

    他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指。杜涅奇卡对他微微一笑,脸红了,赶快挣脱自己的手,跟着母亲走了,不知为什么她也感到十分幸福。

    “啊,好极了!”他回到自己屋里,神情泰然地朝索尼娅看了一眼,对她说,“愿上帝让死者安息,但活着的人必须活下去!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是这样,不是吗?”

    索尼娅甚至惊奇地看着他突然变得神情开朗的脸;有一会儿工夫他默默地凝神注视着她,她去世的父亲所讲的关于她的那些故事这时突然掠过他的脑海……

    “上帝啊,杜涅奇卡!”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和女儿一走到街上,立刻就说,“我们出来了,现在我倒好像很高兴;不知为什么觉得轻松些了。唉,昨天坐在车厢里的时候,我哪里想到,竟会为这感到高兴呢!”

    “我又要对您说了,妈妈,他还病得很厉害呢。难道您没看出来?也许是因为他非常想念我们,心情不好,损害了自己的身体。应该对他采取宽容态度,很多事情,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原谅的。”

    “可你并不宽容!”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立刻急躁而又嫉妒地打断了她。“你要知道,杜尼娅,我看看你们兄妹俩,你简直就是他的活肖像,而且与其说是面貌像,不如说是性格像:你们俩都是性情忧郁的人,两人都郁闷不乐,脾气急躁,两人都高傲自大,两人都豁达大度……他不可能成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杜涅奇卡,不是吗?……我一想到今天晚上我们那里会出什么事,心就停止跳动了!”

    “您别担心,妈妈,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杜涅奇卡!你只要想想看,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要是彼得-彼特罗维奇拒绝了,那会怎样呢?”可怜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一不小心,突然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要是那样,他还有哪一点值得留恋呢!”杜涅奇卡尖锐而轻蔑地回答。

    “现在我们走了,这样做很对,”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连忙打断了她的话,“他有事,急着要去什么地方;让他出去走走,至少可以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他那儿闷得要命……可是这儿哪有可以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就连这里,大街上,也像在没有气窗的屋里一样。上帝呀,这是个什么样的城市啊!……快站住,让开,会踩死人的,不知是拉着什么飞跑!这拉的不是一架钢琴吗,真的……都是这样横冲直撞……对这个少女,我也非常害怕……”

    “什么少女,妈妈?”

    “就是这个,就是刚刚在他那儿的索菲娅-谢苗诺芙娜……”

    “怕什么呢?”

    “我有这么一种预感,杜尼娅。嗯,信不信由你,她一进来,当时我就想,这就是主要的……”

    “根本不是!”杜尼娅遗憾地高声说。“您和您的预感都不对,妈妈!他昨天刚认识她,刚才她一进来,他都没认出来。”

    “嗯,你会看到的!……她让我心慌意乱,你会看到的,你会看到的!我觉得那么害怕:她瞅着我,瞅着我,一双眼睛是那样的,你记得吗,他开始介绍她的时候,我在椅子上都坐不住了?我觉得奇怪:彼得-彼特罗维奇在信上是那样写的,他却把她介绍给我们,甚至介绍给你!可见在他眼里,她是很珍贵的!”

    “管他信上写什么呢!我们也让人议论过,人家也在信上谈论过我们,您忘记了吗?可我相信,她……是个好姑娘,这些话都是胡扯!”

    “愿上帝保佑她!”

    “彼得-彼特罗维奇却是个卑鄙的造谣中伤的家伙,”杜涅奇卡突然毫无顾忌地说。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立刻不再作声了。谈话中断了。

    “是这样,我有这么一件事要跟你谈谈……”拉斯科利尼科夫把拉祖米欣拉到窗边,对他说……

    “那么我就告诉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说您一定来……”索尼娅急忙说,于是告辞,就想走了。

    “等一等,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我们没有秘密,您不会妨碍我们……我还要跟您说两句话……是这么回事,”话还没说完,仿佛给打断了,他突然又对拉祖米欣说。“你认识这个……他叫什么来着?……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是吗?”

    “当然!是我的亲戚。有什么事吗?”他补充说,突然产生了好奇心。

    “现在这个案子……就是这件凶杀案……就是你们昨天谈的……不是他在办吗?”

    “是啊…怎么呢?”拉祖米欣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在询问抵押东西的人,可那里也有我抵押的两件东西,东西不值钱,不过有我妹妹的一只戒指,是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她送给我作纪念的,还有我父亲的一块银表。总共只值五、六个卢布,可是对我来说,都很珍贵,因为是纪念品。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不愿让这些东西遗失,特别是那块表。刚才我谈起杜涅奇卡的表的时候,我生怕母亲会问起,要看看我那块表,吓得我心在怦怦地跳。这是父亲死后完整无损保存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如果丢了,她准会病倒的!女人嘛!那么该怎么办呢,你给出个主意!我知道,得去分局登记。不过直接跟波尔菲里谈是不是更好呢,啊?你看该怎么办?这事得快点儿办妥。你等着瞧,午饭前妈妈准会问起!”

    “绝对不要去分局,一定得找波尔菲里!”拉祖米欣异常激动地叫喊。“啊,我多么高兴!干吗在这儿谈,咱们马上就走,只几步路,准能找到他!”

    “好吧……咱们走……”

    “他会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高兴和你认识!我跟他讲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在不同的时候……昨天也谈过。咱们走!……那么你认识那个老太婆?这就是了!……这一切都弄清了!……啊,对了……索菲娅-伊万诺芙娜……”

    “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拉斯科利尼科夫纠正他。“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这是我的朋友,拉祖米欣,他是个好人……”

    “如果你们现在要走……”索菲娅说,对拉祖米欣连一眼也没看,可是这样倒更加不好意思了。

    “咱们走吧!”拉斯科利尼科夫决定了,“今天我就去您那儿一趟,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不过请告诉我,您住在哪儿?”

    他倒不是感到不知所措,而是好像急于出去,而且避开了她的目光。索尼娅给他留下了地址,这时她脸红了。大家一起出去了。

    “难道不锁门吗?”拉祖米欣问,边说,边跟着他们下楼去。

    “从来不锁!……不过两年来我一直想要买把锁,”他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用不着锁门的人不是很幸福吗?”他笑着对索尼娅说。

    在街上,他们在大门前站住了。

    “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您往右去,是吗?顺带问一声:您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似乎他想对她说的完全是什么别的事情。他一直想看着她那双温和而明亮的眼睛,可不知为什么总是做不到……

    “昨天您不是把地址告诉波列奇卡了吗。”

    “波莉娅?啊,对了……波列奇卡!这是个……小姑娘……

    是您妹妹?这么说,我给她留下了地址了?”

    “难道您忘了吗?”

    “不……我记得……”

    “我也听先父谈起过您……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您的姓名,连他也不知道……现在我来……因为昨天知道了您姓什么,……所以今天就问:拉斯科利尼科夫先生住在这儿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你也是租二房东的房子……别了……

    我就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说……”

    她终于走了,为此感到非常高兴;她低着头,急急忙忙地走着,好尽快走出他们的视野,尽快走完这二十步路,到达转弯的地方,往右一拐,到大街上,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于是匆匆忙忙地走着,既不看任何人,也不注意任何东西,只是在想,在回忆,思索着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情况。她从来,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感觉。一个全新的世界神秘地、模模糊糊地进入她的心灵。她突然想起,他想今天到她那儿去,也许是早晨,也许现在就去!

    “不过可不要今天去,请不要今天去!”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心都揪紧了,就像一个惊恐的小孩子在恳求什么人似的。

    “上帝啊!上我那儿去……去那间屋里……他会看到……噢,上帝啊!”

    这时她当然不会发觉,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先生正留心注意着她,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她。一出大门,他就在跟踪她。当他们三个,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和她站在人行道上又说了几句话的时候,这个过路的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无意中听到索尼娅说的这句话:“我就问,拉斯科利尼科夫先生住在这儿什么地方?”好像突然颤抖了一下。他很快,然而很细心地把这三个人打量了一番,特别留心看了看索尼娅跟他说话的那个拉斯科利尼科夫;然后看了看那幢房子,并且记住了它。这一切都是他过路时一瞬间的事,这个过路的人甚至竭力不引人注意,继续往前走去,可是放慢了脚步,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他在等着索尼娅;他看到他们分手了,现在索尼娅就要回家去了。

    “她回哪儿去呢?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面孔,”他想,一边在回忆索尼娅的面容……“得去弄清楚。”

    到了转弯处,他穿过马路走到街道对面,回头一看,看到索尼娅已经跟着他走了过来,走的也是那同一条街道,可是她什么也没发觉。走到转弯处,她也恰好折到这条街上来了。他跟在她后面,从对面人行道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走了五十来步以后,他又穿过马路,回到索尼娅走的那一边,追上了她,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

    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人,比中等身材略高一些,相当粗壮,肩膀很宽,而且向上拱起,所以看上去有点儿像是驼背。他衣着考究而且舒适,神气十足,完全是一副老爷派头。他手提一根很漂亮的手杖,每走一步,都用手杖在人行道上轻轻地拄一拄,手上还戴着一副崭新的手套。他那张颧骨突出的脸相当讨人喜欢,他的脸色红润,不像彼得堡人的脸。他的头发还很浓密,完全是淡黄色的,只是稍有几根银丝,他那部又宽又浓的大胡子像一把铲子,颜色比头发还淡一些。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冷冰冰的,凝神逼视,若有所思;嘴唇颜色是鲜红的。总之,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人,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

    索尼娅走到运河边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到了人行道上。他在用心观察她,发觉她神情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索尼娅走到她住的那幢房子,转弯进了大门,他跟在她后面,好像有点儿惊讶的样子,进了院子,她往右边那个角落走去,通往她住房的楼梯就在那个角落上。“咦!”那个陌生的老爷喃喃地说,也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梯。这时索尼娅才注意到他。她上到三楼,转进一条走廊,拉了拉九号的门铃,房门上用粉笔写着:“裁缝卡佩尔纳乌莫夫”。那个陌生人又说了一声“咦!”对这奇怪的巧合感到惊讶,他拉了拉旁边八号的门铃。

    两道门只隔着五、六步远。

    “您住在卡佩尔纳乌莫夫家啊!”他望着索尼娅,笑着说。

    “昨天他给我改过一件坎肩。我住在这儿,紧挨着您的房子,住在列斯莉赫,盖尔特鲁达-卡尔洛芙娜太太的房子里。多巧啊!”

    索尼娅留心看了看他。

    “我们是邻居,”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愉快地接着说。“要知道,我来到城里总共才两天多。好,再见。”

    索尼娅没有回答;房门开了,她溜进了自己的房子里。她不知为什么害羞了,好像感到害怕……

——————————————————————————————

   拉斯科利尼科夫径直往运河边上的那幢房子走去,索尼娅就住在那里。这是一幢三层楼房,是幢绿色的旧房子。他找到了管院子的,后者明确地告诉了他,裁缝卡佩尔纳乌莫夫住在哪里。他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又窄又暗的楼梯的入口,顺着楼梯上去,终于到了二楼①,走进从靠院子的那一边环绕着二楼的回廊。正当他在黑暗中慢慢走着,摸不清哪里是卡佩尔纳乌莫夫家的房门的时候,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突然有一道门开了;他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房门——

    ①前面曾说,索尼娅是住在三楼。

    “是谁?”一个女人的声音惊慌不安地问。

    “是我……来找您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说罢走进了那间很小的前室。这儿一把破椅子上放着个歪着的铜烛台,上面插着一支蜡烛。

    “是您!上帝啊!”索尼娅声音微弱地惊呼,像在地上扎了根似地呆呆地站住不动了。

    “往您屋里去怎么走?往这边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竭力不看她,赶快走进屋里。

    稍过了一会儿,索尼娅也拿着蜡烛进来了,把蜡烛放下,站在他面前,完全惊慌失措,说不出地激动,看来,他的突然来访使她感到吃惊。突然,红云飞上了她苍白的面颊,眼里甚至出现了泪花……她心里很难过,既感到羞愧,又感到快乐……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快转身坐到桌边的一把椅子上。

    他匆匆地向整个房间扫视了一眼。

    这是一间大房间,不过非常矮,是卡佩尔纳乌莫夫家出租的唯一一间房间,通往他们家的房门就在左边墙上,这道门锁起来了。对面,右边墙上还有一道门,也一直紧紧地锁着。门那边已经是邻居家另一个房号的另一套房子了。索尼娅住的房间像间板棚,样子是个很不规则的四边形,好似一个畸形的怪物。靠运河那边的墙上有三扇窗子,这面墙有点儿斜着,好像把这间房子切掉了一块,因此房子的一角显得特别尖,仿佛深深地插进什么地方去了,这样一来,如果光线较暗,甚至看不清那个角落;而另一个角却是个钝得很不像样子的钝角。这个大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右边角落里摆着一张床;床旁靠门的那边放着一把椅子。放床的那堵墙边,紧挨着通另一套房子的房门,放着一张普通的木板桌子,上面铺着淡蓝色的桌布;桌旁放着两把藤椅。对面墙边,靠近那个锐角的地方,放着一个用普通木料做的、不大的五斗橱,因为地方太空旷了,看上去显得孤零零的。这就是屋里的全部家具。各个角落里,那些又脏又破的淡黄色墙纸都已经发黑了;冬天里这儿想必非常潮湿,而且烟气弥漫。贫穷的状况十分明显,床前甚至没有帷幔。

    索尼娅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客人,而他正在那样仔细、那样没有礼貌地打量着她的房间,最后,她甚至吓得发抖了,仿佛她是站在一个法官和能决定她命运的人面前。

    “我来的时间太晚了……有十一点了吧?”他问,一直还没有抬起眼睛来看她。

    “是的,”索尼娅喃喃地说。“啊,是的,是有十一点了!”她突然急急忙忙地说,似乎她的出路就在于此,“房东家的钟刚刚打过……我听见了,是十一点。”

    “我是最后一次来看您,”拉斯科利尼科夫忧郁地接着说下去,虽说这不过是他头一次来这里,“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看到您了……”

    “您……要出门?”

    “我不知道……一切都看明天了……”

    “那么明天您不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儿了?”索尼娅的声音发抖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看明天早晨……问题不在这里:我来,是要跟您说一句话……”

    他向她抬起眼来,目光若有所思,突然发现,他坐着,她却一直站在他面前。

    “您为什么站着?您坐啊,”他说,声音突然变得温和而又亲切。

    她坐下了。他和蔼可亲地,几乎是怜悯地看了她一会儿。

    “您多瘦啊!瞧您的手!多么苍白。手指就像死人的一样。”

    他握住她的手。索尼娅微微一笑。

    “我一向是这样的,”她说。

    “住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的。”

    “唉,那当然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他脸上的神情和说话的声音又突然改变了。他又朝四下里看了看。

    “这是您向卡佩尔纳乌莫夫租的?”

    “是的……”

    “他们就住在那边,房门后面?”

    “是的……他们住的也是这样一间房子。”

    “一家人都住在一间屋里?”

    “住在一间屋里。”

    “要叫我住在您这间屋里,夜里会害怕的,”他忧郁地说。

    “房东一家人都很好,待人很亲切,”索尼娅回答,一直好像还没镇静下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所有家具,还有这一切……都是房东的,他们心地都很好,孩子们也常上我这儿来……”

    “他们说话都口齿不清,是吗?”

    “是的……他说话结结巴巴,还是个跛子。他妻子也是这样……倒不是口吃,而是,好像老是没把话说完。她心很好……他从前是地主家的仆人。有七个孩子……只有老大说话结巴,另外几个只不过有病……说话倒不结巴……您怎么知道他们的?”她有点儿惊奇地补上一句。

    “当时您父亲把什么全都对我说了。您的情况,他全都告诉了我……连有一次您六点出去,八点多才回来,还有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跪在您床前,连这些也都告诉我了。”

    索尼娅感到很难为情。

    “我今天好像看到了他,”她犹豫不决地喃喃地说。

    “看到了谁?”

    “父亲。我在街上走着,就在那里附近,街道的一个角落上,八点多的时候,他好像在前面走。完全像他。我想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里……”

    “您在散步?”

    “是的,”索尼娅断断续续地喃喃地说,她又不好意思了,于是低下头去。

    “住在父亲那里的时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几乎要打您,是吗?”

    “啊,不,看您说的,看您说的,没有的事!”索尼娅甚至有点儿惊恐地看了看他。

    “那么您爱她吗?”

    “她吗?那还-用-说!”索尼娅悲哀地拖长声音回答说,突然痛苦地双手交叉在一起。“唉,您要是……您要是能了解她就好了。因为她完全像个孩子……因为她完全像疯了似的……愁疯的。可从前她多么聪明……多么慷慨……多么善良啊!您什么,什么也不知道……唉!”

    索尼娅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激动,绞着手,仿佛陷入绝望之中。她那苍白的双颊又变得绯红,眼里露出痛苦的神情。看得出来,她的心灵被深深触动了,她很想有所表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很想进行辩解。突然她脸上露出一种,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永无止境的同情。

    “她打过!您说这些做什么!上帝啊,她打过我!即使打过,那又怎样!嗯,那又怎样呢?您什么,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不幸,唉,多么不幸的人!而且还有病……她在寻求公正……她是纯洁的。她那么相信,无论什么事情都应该有公正,她要求……即使折磨她,她也决不会做不公正的事。她自己不明白,要让人人都公正,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她感到气愤……就像个孩子,就像个孩子!她是公正的,公正的!”

    “您以后怎么办?”

    索尼娅疑问地看看他。

    “他们不是都留给您来照顾了吗?不错,以前一家人也是靠您生活,已经去世的那个还要来跟您要钱去买酒喝。嗯,那么现在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索尼娅忧愁地说。

    “他们还会住在那儿吗?”

    “我不知道,他们欠了那儿的房租;不过听说,女房东今天说过,她要撵他们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却说,她自己连一分钟也不想再待在那儿了。”

    “她怎么胆敢说这样的大话?是指望您吗?”

    “唉,不,您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要在一起生活,”索尼娅突然又激动起来,甚至生气了,完全像一只金丝雀或者什么别的小鸟儿生气一样。“再说她又能怎么办呢?嗯,她能怎么,怎么办呢?”她焦急而激动地问。“今天她哭了多少次啊!她都发疯了,这您没看出来吗?她疯了;一会儿像个小孩子似的,为明天的事担心,想让一切都弄得很体面,下酒的菜啊,还有旁的,一切都应有尽有……一会儿又绞看手,咯血,痛哭,突然头往墙上撞,好像已经完全绝望。后来又自己安慰自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您的身上,她说,现在您帮助她,她要在什么地方借一点儿钱,和我一起回故乡去,为贵族出身的女孩子办一所寄宿中学,让我作学监,于是我们就会开始过一种十分美好的全新的生活了,说着还吻我,拥抱我,安慰我,因为她是那么相信这一切!那么相信这些幻想!您说,难道能反驳她吗?今天她整天在洗啊,擦啊,缝补啊,她那么虚弱无力,还亲自把洗衣盆拖到屋里去,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下子就倒到床上了;可是早晨我还跟她一道去商场给波列奇卡和廖尼娅①买鞋呢,因为她们的鞋都穿破了,可是一算,我们的钱不够,只差一点儿,可她挑了一双那么好看的小皮鞋,因为她有审美力,您不知道……她就在铺子里,当着卖东西的人哭了起来,因为钱不够……唉,看着多可怜哪。”——

    ①前面说,小女儿叫莉达(莉多奇卡)。

    “你们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这是可以理解的,”拉斯科利尼科夫苦笑着说。

    “难道您不觉得可怜吗?不觉得可怜吗?”索尼娅又责问说,“因为您,我知道,您还什么也没看到,就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儿钱都给了她了。要是您看到这一切的话,上帝啊!可我曾经有多少次惹得她伤心落泪啊!那还是上星期的事!唉,我呀!只不过在他去世前一个星期。我做得太忍心了!而且我这样做了多个次啊。唉,现在整整一天回想起来都感到痛心!”

    索尼娅说这些话的时候,由于回忆给她带来的痛苦,甚至绞着双手。

    “这是您太忍心吗?”

    “是的,是我,是我!那次我到他们那里去,”她哭着继续说,“先父说:‘索尼娅,你给我念念,我头痛,你给我念念……这是书’,他那里有本什么小册子,是从安德烈-谢苗内奇那儿弄来的,也就是从列别贾特尼科夫那儿弄来的,他就住在这儿,经常弄一些这样可笑的书来。我却说:‘我该走了’,我才不愿给他念呢,我去他们那儿,主要是想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看几条领子;女小贩莉扎薇塔拿来了几条活领和套袖,说是便宜点儿卖给我,这些活领和套袖都挺好看,式样也新颖,还绣着花。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很喜欢,她戴上,照了照镜子,她非常、非常喜欢,‘索尼娅,”她说,‘请你送给我吧’。她请我送给她。她多想要啊。可是她要这些活领有什么用?只不过让她回想起从前的幸福日子罢了!她照着镜子,顾影自怜,可是她什么衣服都没有,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什么也没有,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多少年了!可是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要过任何东西;她高傲得很,宁愿把自己最后的东西送给人家,可这时候却跟我要这些活领——可见她是多么喜欢!我却舍不得给她,我说,‘您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我就是这么说的:‘有什么用’。可真不该对她说这种话呀!她那样看了我一眼,我不给她,这让她感到那么难过,看着她真觉得怪可怜的……她难过,倒不是为了那几条活领,而是因为我不肯给她,我看得出来。唉,我觉得,要是现在能收回以前说的这些话,改正这些话,那该多好……唉,我呀……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在您看来,还不都是一样!”

    “您认识这个女小贩莉扎薇塔?”

    “是的……莫非您也认识她?”索尼娅有点儿惊讶地反问。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有肺病,治不好的;她不久就会死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沉默了一会儿,说,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啊,不,不,不!”索尼娅不由得抓住他的双手,仿佛是求他,不要让她死。

    “要知道,她要死了,反倒好些。”

    “不,不好,不好,根本不好!”她惊恐地、无意识地反复说。

    “可是孩子们呢?要是不让他们到您这里来,您让他们上哪里去呢?”

    “唉,这我可不知道!”索尼娅用手抱住头,绝望地叫喊。看来,这个想法已经在她的脑子里闪现过许多次了,他只不过又惊醒了这个想法。

    “嗯,如果您,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还活着的时候,就是现在,如果您生了病,给送进医院,那么会怎么样呢?”

    他残酷无情地坚持说下去。

    “哎哟,您怎么说这种话,怎么说这种话呢!这决不可能!”

    索尼娅吓坏了,吓得脸都变了样。

    “怎么不可能呢?”拉斯科利尼科夫继续往下说,脸上露出严峻的笑容,“您保过险了?到那时他们会怎样呢?他们一家人将会流浪街头,她会像今天这样,咳嗽,哀求,头往墙上撞,孩子们会放声大哭……她会倒在街上,给送到警察分局,然后送进医院,死在那里,可孩子们……”

    “啊,不!……上帝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最后,从索尼娅感到压抑的胸膛里冲出这样一句话来。她听着,恳求地看着他,合起双手默默无言地恳求着,好像一切都取决于他似的。

    拉斯科利尼科夫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过了一分钟光景。索尼娅垂下双手,低着头站着,心里难过极了。

    “不能攒点儿钱吗?能不能积攒点儿钱,以备不时之需?”

    他突然在她面前站下来,问。

    “不能,”索尼娅喃喃地说。

    “当然不能!不过您试过吗?”他几乎是冷笑着补上一句。

    “试过。”

    “可是攒不下来!唉,那还用说!还用得着问吗!”

    于是他又在屋里走了起来。又过了一分钟的样子。

    “您不是每天都挣得到钱吧?”

    索尼娅比刚才更难为情了,脸忽然又涨得通红。

    “不是,”她十分痛苦地勉强说,声音很低,很低。

    “大概,波列奇卡也会这样的,”他突然说。

    “不!不!不可能,绝不会的!”索尼娅突然绝望地高声叫喊,就像突然被人扎了一刀似的。“上帝,上帝绝不允许发生这种可怕的事!……”

    “可他允许别人发生这样的事。”

    “不,不!上帝会保佑她,上帝……”她反复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可也许根本就没有上帝,”拉斯科利尼科夫甚至是怀着某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回答,他笑了起来,而且看了看她。

    索尼娅的脸突然变了,一阵痉挛,使她的脸看上去非常可怕。她瞅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责备神情,本想说点儿什么,可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突然用双手捂住脸,悲悲切切地失声痛哭起来。

    “您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失去了理智,倒是您自己已经失去理智了,”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说。

    过了五分钟。他一直默默地踱来踱去,一直不看着她。最后,他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直对着她那挂满泪珠的脸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冷漠,兴奋,锐利,嘴唇抖得厉害……突然他迅速俯下身去,伏在地板上,吻了吻她的脚。索尼娅惊恐地躲开了他,就像躲开一个疯子。真的,看上去他当真像个疯子。

    “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是做什么?伏在我的脚下!”她脸色发白,喃喃地说,她的心突然十分痛苦地揪紧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

    “我膜拜的不是你,而是向人类的一切苦难下拜,”他有点儿古怪地说,然后走到窗前。“你听我说,”一分钟后又回到她跟前来,补充说,“不久前我曾对一个欺侮人的人说,他抵不上你的一个小指头……还说,今天我让妹妹坐在你身边,让她感到荣幸。”

    “哎哟,您跟他们说这些做什么!而且是当着她的面?”索尼娅惊恐地喊道,“跟我坐在一起!荣幸!可我……我是个可耻的女人,我是个很大的大罪人!唉,您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这样谈论你,不是因为你的耻辱和罪恶,而是因为你所受的极大的苦难。至于说你是个大罪人,这倒是真的,”他几乎是热情洋溢地补充说,“你所以是罪人,就因为你犯下了最大的罪,白白毁掉了自己,出卖了自己。这还不可怕吗!你过着自己这么痛恨的卑贱生活,同时自己也知道(只要睁开眼来看看),这样你既不能帮助任何人,也救不了谁,这难道还不可怕吗?最后,请你告诉我,”他几乎发狂似地说,“这样的耻辱和这样的卑贱怎么能和另一些与之对立的神圣感情集于你一人之身呢?要知道,投水自尽,一下子结束这一切,倒更正确些,正确一千倍,也明智一千倍!”

    “那他们呢?”索尼娅有气无力地问,十分痛苦地看了他一眼,但同时又好像对他的建议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拉斯科利尼科夫奇怪地看了看她。

    从她看他的目光中,他看出了一切。可见她自己当真已经有过这个想法。也许她在绝望中曾多次认真反复考虑过,真想一下子结束一切,而且这样考虑时是那么认真,所以现在对他的建议已经几乎不觉得奇怪了。就连他的话是多么残酷,她也没有发觉(他对她责备的意思,以及对她的耻辱的特殊看法,她当然也没发觉,这一点他是看得出来的)。不过他完全明白,她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卑贱,极其可耻,这个想法早已使她痛苦不堪,折磨了她很久了。他想,是什么,到底有什么能使她至今还下不了决心,一下子结束这一切呢?这时他才完全明白,这些可怜的小孤儿,这个不幸的、半疯狂的、害了肺病、头往墙上撞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她起了多么重大的作用。

    虽说这样,然而他还是明白,以索尼娅这样的性格,还有她所受的教育,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这样终其一生。不过,对他来说,这还是一个问题:既然她不能投水自尽,为什么她能这么久生活在这样的处境中而没有发疯?当然,他明白,索尼娅的处境是社会上的一种偶然现象,虽说,可惜,远不是个别的和特殊的现象。但是这偶然性本身,还有这一定的文化程度,以及她以前的全部生活,似乎这一切会在她一开始走上这条令人厌恶的道路的时候,立刻就夺去她的生命。那么是什么在支持着她呢?不会是淫荡吧?显然,这种耻辱只不过是机械地接触到了她;真正的淫荡还丝毫也没渗透进她的心灵:这一点他看得出来;她就站在他面前,这是真的……“她面前有三条道路,”他想:“跳进运河,进疯人院,或者……或者,终于堕落,头脑麻木,心变得冷酷无情。”他最厌恶的是最后那个想法;然而他已经是一个怀疑主义者,而且他年轻,又远远脱离了现实生活,所以他也残酷无情,因此他不能不相信,最后一条路,也就是堕落,是最有可能的。

    “不过难道这是真的吗,”他心中暗暗惊呼,“难道这个还保持着精神纯洁的人,会终于有意识地陷入这个卑鄙污浊,臭气熏天的深坑吗?难道这陷入的过程已经开始了?难道仅仅是因为这耻辱已经不是让她觉得那么厌恶,她才能忍辱至今吗?不,不,这绝不可能!”他像索尼娅刚才那样叫喊,“不,使她直到现在还没有跳进运河的,是关于罪恶的想法,还有他们,那些……如果到现在她还没有发疯……不过,谁说她还没发疯?难道她有健全的理智吗?难道能像她这样说话吗?难道一个有健全理智的人能像她这样考虑问题?难道能够这样坐在毁灭的边缘,就像坐在一个臭气熏天的深坑边上,眼看就要掉下去,可是有人提醒说这太危险的时候,却塞住耳朵,置之不理吗?她怎么,莫非是在等待奇迹吗?大概是这样。难道这一切不是发疯的迹象吗?”

    他把思想执拗地停留在这一点上。与其他任何结局相比,他甚至更喜欢这个结局。他更加凝神注视着她。

    “索尼娅,你经常这样虔诚地向上帝祈祷吗?”他问她。

    索尼娅默默不语,他站在她身旁,等待回答。

    “要是没有上帝的话,我会怎样呢?”她很快而且十分坚决地低声说,抬起那双突然闪闪发光的眼睛匆匆地向他看了一眼,并且用双手紧紧攥住他的一只手。

    “嗯,的确是疯了!”他想。

    “可上帝为你做什么了?”他继续追问她。

    索尼娅沉默了许久,好像无法回答。她那瘦弱的胸脯激动得一起一伏。

    “请您别说话!请您别问了!您不配!……”她突然严厉而愤怒地看着他,高声呼喊。

    “真的疯了!真的疯了!”他暗自坚决地反复说。

    “他在做一切!”她很快地低声说,又低下了头。

    “这就是出路!这就是对这条出路的解释!”他暗自作出结论,同时怀着贪婪的好奇心细细打量着她。

    他怀着某种奇怪的、几乎是痛苦的、前所未有的感情,细细端详这张苍白、瘦削、轮廓不太端正、颧骨突出的小脸;细细端详这双温柔的浅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能闪射出那么明亮的光芒,流露出那样严厉而坚决的神情;细细端详这瘦小的身躯,因为愤懑和发怒,这身躯还在发抖;这脸,这眼睛,还有这身躯——这一切使他觉得越来越奇怪了,他几乎觉得这是不可能的。“狂热的信徒,狂热的信徒!”他暗自反复说。

    五斗橱上放着一本书。他踱来踱去的时候,每次经过那里都注意到它;现在他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新约全书》的俄译本。书是皮封面的,已经破旧了。

    “这是哪儿来的?”他从房屋的另一端对她大声喊。她仍然站在原处,离桌子三步远。

    “人家拿来的,”她仿佛不乐意似地回答,也不看着他。

    “谁拿来的?”

    “莉扎薇塔拿来的,我请她拿来的。”

    “莉扎薇塔!奇怪!”他想。对他来说,索尼娅这里的一切,每分钟都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不可思议了。他把这本书拿到烛光前,动手翻阅。

    “关于拉撒路的那一段在哪里?”他突然问。

    索尼娅执拗地看着地上,没有回答。他稍稍侧身对着桌子站着。

    “关于拉撒路的复活是在哪一章?你找给我看看,索尼娅。”

    她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别在那里找……在第四篇福音里……”她严厉地低声说,并没有向他走过去。

    “请你找出来,念给我听听,”他说,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用一只手托着头,忧郁地朝一旁凝望着,做出在听着的样子。

    “再过三个星期,七俄里外①会欢迎我去的!我大概会去那儿,如果不把我送到更糟的地方去的话,”他暗自喃喃低语——

    ①离彼得堡七俄里远的地方有一座著名的精神病院。

    索尼娅不相信地听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完了他奇怪的愿望,犹豫不决地走到桌边。不过还是拿起书来。

    “难道您没看过?”她问,隔着桌子,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严厉了。

    “很久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念吧!”

    “在教堂里也没听到过?”

    “我……不去教堂。你经常去吗?”

    “不——,”索尼娅低声说。

    拉斯科利尼科夫冷冷地笑了笑。

    “我懂……这么说,明天也不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吗?”

    “我去。上星期我也去过教堂……去作安魂弥撒。”

    “追荐什么人?”

    “莉扎薇塔。她让人用斧头砍死了。”

    他的神经受到越来越大的刺激。他的头眩晕起来了。

    “你跟莉扎薇塔要好?”

    “是的……她是公正的……她来过……难得来……她不能来。我和她在一起看书……还聊聊。她一定能见到上帝。”

    这种书本上的话,他听着觉得很奇怪,而且这又是一桩新鲜事:她和莉扎薇塔神秘的聚会,而且两人都是狂热的信徒。

    “在这儿,连我也会成为狂热的信徒!会传染的!”他想。

    “你念吧!”他突然坚持地、气愤地喊了一声。

    索尼娅一直犹豫不决。她的心在怦怦地跳。不知为什么她不敢念给他听。他几乎是痛苦地看着这个“不幸的疯姑娘。”

    “您要听这做什么?您不是不信吗?……”她轻轻地低声问,不知为什么好像喘不过气来。

    “你念吧!我要听!”他坚持说,“你不是常念给莉扎薇塔听吗?”

    索尼娅翻开书,找出要念的地方。她双手发抖,念不出声。她两次开始念,两次都是连第一个音节也念不出来。

    “有一个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住在伯大尼①,……”她终于费了很大的劲念出声来,但是念到第三句,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一下子断了。她喘不出气来,胸膛里憋得难受——

    ①见《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

    拉斯科利尼科夫有点儿明白,索尼娅为什么下不了决心念给他听,他越是明白她不肯念的原因,就越发粗暴和恼怒地坚持让她念。他太理解她的心情了:现在要她说出和暴露自己心中的一切,她是感到多么痛苦。他明白,这些感情确实是早已藏在她心中的真正秘密,也许还是从她的少女时代,还是她住在家里,待在不幸的父亲和愁疯了的继母身边,生活在饥肠辘辘的孩子们、以及可怕的叫喊声和责备声中的时候,就已经深深藏在她的心中了。但同时,现在他也知道,确实知道,她现在念福音书虽然会感到苦恼,而且非常担心,——不知是担心什么,然而同时她又十分痛苦地想要念给他听,尽管她是那么苦恼,那么担心,还是很想——不是给别人念,而是一定要念给他听,让他听到,而且一定要现在就念——“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一切,从她那兴奋的激动中了解了这一切……她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强忍住开始念诗篇时迫使她的声音突然中断的、喉问的抽噎,继续往下念《约翰福音》的第十一章。

    就这样念到第十九节。

    “有好些犹太人来看马大和马利亚,要为他们的兄弟安慰他们。马大听见耶稣来了,就出去迎接他。马利亚却仍然坐在家里。马大对耶稣说,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就是现在,我也知道,你无论向上帝求什么,上帝也必赐给你。”

    念到这里,她又停下来了,羞怯地预感到,她的声音又要发抖,又要突然中断了……

    “耶稣说:你兄弟必然复活。马大说,我知道在末日复活的时候,他必复活。耶稣对他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你信这话吗?马大说。”

    (索尼娅仿佛痛苦地喘了口气,清清楚楚地用力把它念完,好像是她自己在大声忏悔:)

    “主啊,是的,我信你是基督,上帝的儿子,就是那要临到世界的。”

    她又停顿下来了,很快抬起眼来看了看他,但又赶快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接着往下念。拉斯科利尼科夫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望着一边,没有转过脸去。念到了第三十二节。

    “马利亚到了耶稣那里,看见他,就俯伏在他脚前,说,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耶稣看见他哭,并看见与他同来的犹太人也哭,就心里悲叹,又甚忧愁。便说,你们把他安放在那里,他们回答说,请主来看。耶稣哭了。犹太人就说,你看他爱这个人是何等恳切。其中有人说,他既然开了瞎子的眼睛,岂不能叫这人不死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转过脸来,心情激动地看着她:是的,的确是这样!她已经浑身发抖,真的是真正的热病发作了。这是他预料到的。她就要念到最伟大的和闻所未闻的奇迹了,无限的喜悦溢于言表。她的声音变得像金属一般响亮;欢乐和喜悦在她的声音中回荡,使她的声音忽然有了力量。眼前的一行行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因为她的眼里发黑了,然而她已经背熟了现在所念的这几节。念到最后一节:“他既然开了瞎子的眼睛……”她压低了声音,激动地、十分强烈地表达了那些不信上帝的人,瞎了眼的犹太人的怀疑、责难和辱骂,而不一会儿,他们却像遭到雷击一样,大为震惊,立刻伏到地上,痛哭流涕,获得了信仰……“而他,他也是瞎了眼睛,不信上帝的人,——马上他也会听到,获得信仰,是的,是的!

    马上,立刻,”她幻想着,由于快乐的期待而发抖了。

    “耶稣又心里悲叹,来到坟墓前。那坟墓是个洞,有一块石头挡着。耶稣说,你们把石头挪开。那死人的姐姐马大对他说,主啊,他现在必是臭了,因为他死了已经四天了。

    这个“四”字她念得特别用力。

    “耶稣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你若信,就必看见上帝的荣耀么。他们就把石头挪开。耶稣举目望天说,父阿,我感谢你,因为你已经听我。我也知道你常听我,但我说这话,是为周围站着的众人,叫他们信是你差了我来。说了这些话,就大声呼叫说,拉撒路出来。那死人就出来了。”

    (她兴奋地高声念完了这句话,浑身发抖,而且发冷,仿佛亲眼看到了一样:)

    “手脚裹着布,脸上包着手巾。耶稣对他们说,解开,叫他走。

    “那些来看马利亚的犹太人,见了耶稣所作的事,就多有信他的。”①——

    ①译文据圣经公会印发的《新约全书》一三○——一三二页。

    她没有再往下念,也不能再念了,合上书,很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就是关于拉撒路复活的全部故事,”她断断续续地、严肃地低声说,一动不动地站着,转过脸去望着一边,不敢、而且好像不好意思抬起眼来看他。她那热病发作的战栗还没有停止。插在歪着的烛台上的蜡烛头早已快要熄灭了,在这间几乎一无所有的屋里暗淡地照着一个杀人犯和一个妓女,这两个人竟奇怪地聚会在一起,一同来读这本不朽的书。过了五分钟,或者是过了更长时间。

    “我是来跟你谈一件事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皱起眉头,高声说,说着站起来,走到索尼娅跟前。索尼娅默默地抬起眼来看着他。他的目光特别严肃,显示出一种异常坚定的决心。

    “我今天离开了自己的亲人,”他说,“离开了母亲和妹妹。

    现在我不再去她们那里了。我跟她们完全断绝了关系。”

    “为什么?”好像惊呆了的索尼娅问。不久前与他母亲和妹妹的会见给她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虽然她自己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印象。听说他和她们断绝了关系,她几乎感到可怕。

    “现在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他补充说,“咱们一道走吧……我是来找你的。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那么我们就一道走吧!”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像个疯子!”索尼娅也这么想。

    “去哪里?”她恐惧地问,不由得往后退去。

    “我怎么知道呢?我只知道,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确定知道——只知道这一点。同一个目标?”

    她看着他,什么也不懂。她懂得的只有一点:他非常不幸,极其不幸。

    “如果你去对他们说,他们当中无论是谁,什么也不会懂,”他接下去说,“可是我懂。我需要你,所以我到你这儿来了。”

    “我不懂……”索尼娅喃喃地说。

    “以后会懂的。难道你不是也做了同样的事吗?你也跨过了……你能跨过去的。你在自杀,你把一生都毁了……你自己的(这反正一样!)一生。你本来可以靠精神和理性生活,可现在却要死在干草广场上……不过如果你仍然独自生活,你会支持不住的,准会像我一样发疯。现在你就已经像个疯子了;所以,我们要在一道走,走同一条路!咱们走吧!”

    “为什么?您这是为什么!”索尼娅说,他的话使她感到激动,感到奇怪和不安。

    “为什么?因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原因就在这里!终于到了该正视现实,认真考虑一下的时候,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样哭喊,说上帝不允许了!如果明天真的把你送进医院,那会怎样呢?她已经精神失常,又有肺病,不久就要死了,孩子们怎么办?难道波列奇卡不会毁灭吗?难道你没看到这儿那些在街头乞讨的孩子?那都是母亲叫他们来的。我知道这些母亲住在哪里,知道她们生活在什么环境里。在那种地方,孩子不可能再是孩子。在那种地方,七岁的孩子就已经堕落,成了小偷。要知道,孩子就是基督的形象:‘天国是他们的’。

    他吩咐说,要尊重他们,爱他们,他们是未来的人……”

    “怎么办,该做什么呢?”索尼娅歇斯底里地哭着,绞着手,反复说。

    “做什么?破坏应该破坏的,一劳永逸,再没有别的了:自己肩负起受苦受难的重担!怎么?你不懂吗?以后会懂的……自己和权力,而主要的是权力!统治一切生灵的权力,统治人类社会的权力!……这就是目的!你要记住这一点!这是我给你的临别赠言!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如果明天我不来,你自己会听到一切的,到那时你就会想起现在我说的这些话来了。以后,几年以后,有了生活经验以后,总有一天你会懂得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明天我再来,就会告诉你,是谁杀了莉扎薇塔。别了!”

    索尼娅吓得浑身发抖。

    “难道您知道是谁杀的吗?”她问,她吓呆了,奇怪地看着他。

    “我知道,而且要告诉……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我选中了你。我不是来求你宽恕,只不过是告诉你。我早就选中了你,要把这告诉你,还在你父亲谈起你,莉扎薇塔还活着的时候,我就想这样做了。别了。不握握手吗。明天见!”

    他走了出去。索尼娅像望着一个疯子样望着他;不过她自己也好像精神失常了,而且感觉到了这一点。她的头眩晕了。“上帝啊!他怎么知道,是谁杀了莉扎薇塔?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真可怕!”但同时她脑子里并没有产生这个想法。决不会的!决不会的!……“噢,他准是非常不幸!……他离开了母亲和妹妹。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为什么对她①说这些话?他吻了吻她的脚②,说……说(是的,这话他说得很清楚),没有她③,他就不能活……噢,上帝呀!”——

    ①②③这一段都是索尼娅心中想的话,所以这里的三个“她”,都应该是“我”。

    索尼娅整夜发烧,一直在呓语。有时她跳起来,痛哭,绞手,一会儿又寒热发作,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她梦见了波列奇卡,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莉扎薇塔,念福音书,还有他……他,脸色苍白,两眼闪闪发光……他吻她的脚,痛哭……噢,上帝啊!

    右边那道门后面,就是把索尼娅的房间和盖尔特鲁达-卡尔洛芙娜-列斯莉赫那套房间隔开的那道门后面,有一间早已空了的房子,也是列斯莉赫那套房子里面的一间,是打算出租的,大门上已经挂出招租牌,冲着运河的玻璃窗上也贴上了招租条。好久以来索尼娅已经习惯了,认为那间屋里没有人。然而在这段时间里,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却一直站在那间空房的门边,躲在那里偷听。拉斯科利尼科夫出去以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踮着脚尖回到这间空房隔壁、自己那间屋里,端了一把椅子,悄悄地把它搬到通索尼娅那间房间的门边。他觉得,他们的谈话很有意思,有重要意义,而且他非常、非常感兴趣,他的兴趣是那么大,所以搬来一把椅子,这样今后,譬如说明天,就不必再自找罪受,整整站上一个钟头,而可以坐得舒服一些,随心所欲地偷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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