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马喜欢模仿人,而且还带有某种胶东人特有的煽惑性,这其中手势是很重要的辅助手段。现在我还能回忆起他模仿张炜的样子来。是的,这是一种记忆缝合术,因为对张炜在“文学周”上的诸多讲话,真没一点印象了。也幸亏有了对三马在宿舍里反复不断表演的咂摸,才加深了对张炜讲话的理解和铭记。文学热的时代,俨然谢幕了。
《九月寓言》是从老三那借来看的。签名的时候,我拿着一个笔记本,让张炜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这本书似乎没人读得懂。无生活经验和感官体验的读法,只能过其门而不入。后来,无数次的后来,无数个后来孤寂的夜晚,当我真地面对它的时候,才发现了孤独原来如此之多,难以言说。孤独不可言说,只能默然品味和自我消化,然后继续成生另外的孤独。在黑暗中,在饥肠辘辘中,在枯寒阒寂中,孤独的萤火,让凛冽苍白的月,兀自产生了许多玄幻的噪音。你能触摸到这些噪音疾奔的变轨及其留下的魅影。
他们都不写作了,或放弃写作了,或嘲讽与此相关的“文艺”,以此形成某种遮掩,用以自欺。1993年的“文学周”,我并没有参加完全程,而是常以中途悄悄退场的方式,训练自己的独立性和局外感。这也意味着我屏蔽了许多在场的声音,因此记忆也只能以片段的形式而保留着。在图书馆的报告厅里,“芦青河”成为一个余音绕梁的关键词。忧郁和梦幻是它唯一寄存在我躯壳中的缩微能量。他们在故我不思,我思故他们不在。当我又一次买来这几本作品的时候,才发现“大地”的必要性。
也就是说,阅读行为和写作艺术,实质都要有一个坐标原点。这一原点在校园里是不牢靠的,因为它无法成为你安身立命、通天贯地的“家”。它仅是一个悬浮漂移的巢穴。鸟读不懂水生和陆地动物的心,就像云看不透影子的秘密。
九三年于我来说,是一次真正的精神洗礼,或与张炜有关,总之这一年我开始发表东西了。最重要的是,这一年,好像我彻底走出了绝境,而走入了自己,成为了自己。
成为自己的关键,可能就是彻底的挫败感。挫败,从自我放逐起,即必须拥抱它,解剖它,爱惜它,只能如此。这挫败的美,用柔软的触须和带刺的舌头,将你分裂的灵肉从另外无数个向度,撕裂开,然后又胡乱地黏合在一起。毕竟,蒲松龄笔下那个被锯开的席方平的诉求与抗逆之命运,未尝不是约伯的暗示,也可能是那些夜晚中被酒神点燃的疾奔在大地上的精魂。
……自后,我得付出十年的继续挫败,偏守僻壤海角之一隅,观赏并交往张炜笔下的风景和人物了。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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