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姐姐经常吵架的,每次都寻死觅活的。当然,要死的是她,她吵不过我,当然也“cao”不过我,就气冲冲地回家找绳子和菜刀。菜刀不是砍我的,而是对着菜板狠狠剁几下,嘴里骂着“逼养的,三驴!”;绳子则上吊用的。是的,我姐夫最怕姐姐上吊了,多少年来,他们家里的绳子竟然没一根是完整的。
说是姐夫,其实是我兄弟,我俩原先是拜把子兄弟,后来他跟比我们大三岁的姐姐结婚了,自然我得改口叫姐夫。兄弟关系成了郎舅关系,亲上加亲;而“女大三抱金砖”的习俗,也让他在母鸡护雏般的姐弟恋的关系中,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我们经常一起吃喝嫖赌。
姐夫挺疼我姐的,当然这疼建立在婚姻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给予和百分之一的回报这一基础上的——我姐是那百分之九十九,他则百分之一。
当我姐剁完菜板而后到处找绳子的时候,姐夫就慌了。他抢在姐姐之前,将绳子藏了起来。……这种游戏,算是他们多年来形成的秘而不宣的一部分。当然,也有一个先例,即最初某一次,姐姐的确在他回家和我进门之前吊在了房门上,只可惜脚能够着地,所以未悬空。饶是如此,姐夫也吓得大惊失色,赶紧用斧头而不是菜刀砍断了绳子,将姐姐“救”了下来。
此时,我也适时出场了。……
我们好成了一家人。
这一次与往常一样。也不一样。不一样之处在于吵架的内容不再是我的好吃懒做和无收入,也不在于我带领姐夫出去狂嫖滥赌,大概是为了我没责任感。没责任感之一在于不孝敬父母;不孝敬的最大体现就是我无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互相对骂自己的父母,当然主要是我们的母亲,因为她干瞪着眼,听着我们骂她却又无话可说,也没法拉架。她只能躲到外面去,竭力远离那刺耳的吵闹声。父亲早死了,此时他不过缩在一张泛黄的黑白照上看着我们,不动声色。
很快,姐姐哭嚎着回家了。
这一次,我没尾随而去。
我抽烟。我喝了一口酒瓶里的剩酒。我吃了一块萝卜,就着一根大葱。——这是我此生最后的食粮。
不久姐夫来了。他说你姐让你过去。
我说我不去。他说过去吧,她炒菜,咱们喝酒。我就去了。
看来姐姐没事了。她在厨房里抡着菜刀梆梆梆地剁菜,我经过时,发现那是一棵大白菜。她知道我爱吃白菜饺子。
不用你,姐夫拿起斧头,对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坨说。你玩去吧,做好了就叫你。
我在他们的客厅里瞎转悠。
从他俩结婚时起,这客厅就没变动过,而已变动的是新旧。那时感觉栩栩然的玻璃画,现在感觉就像拿着刷子胡乱涂抹的。
几盆花,也半死不活的。
我感兴趣的是写字台上那个大花盆,竟然多了一个罩子。这罩子透明的,原来那棵文竹竟然不见了。现在看,像是缥缈的海景,又像是云霓。我擦擦眼睛,猫在玻璃罩上仔细看,视界越发模糊了,好像你盯着某个光源看,如果捂上眼睛,会“看见”眼前出现很多奇妙的图案遗存。一瞬间,它们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这黑暗之于我而言,这一次注将是永恒的。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