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时期,我骑着一辆幸福250摩托车上学。
这摩托是一个油耗子,只有商贩们用得起,特别卖鱼的。他们穿着黑雨衣、长筒靴,嗡嗡嗡地一闪而过,留下一股子好闻的汽油味;你看到的背影,只有一个车后座上的铁盒子,颤悠悠的。
我没钱,买不起油,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把瘾。至于这摩托从哪来的,暂且让我想想。
学校离我家二里路,在大街东头。这二里路的大街,风景倒是颇有层次感,近似三级台阶:东头榆树林,毫无尘埃;正中则是斑驳陆离的水泥路;往西到我家那一段,则晴天灰尘雨天泥泞。
这天是晴天。夏天天天是晴天。
这天过了榆树道,街上就摆满了煤球,你得蹑手蹑脚的,否则会碰到人家晾晒的那些煤球。这个镇上的人啊,你不知道,大人孩子都跟土匪似的,——不是土匪就是屠户,反正都一个祖上的,据说他们那被政府镇压砍头的土匪祖宗,尸首葬在一个血盆上,这也注定其后代只能干屠户。因此,即便煤球这类玩意,你也得将其视为他们孩子在门外拉的屎,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理,如果你不小心踩了那泡屎,你人与物,统统走不了啦。
我推着幸福250,笨拙不堪地穿过那些煤球。煤球摆放得并不一线,弯弯扭扭的,好像牲口拉的不规则的粪坨。我满头大汗,把车靠在小桥边的那棵破槐树上,然后躲到道南的房檐下凉快凉快。
此时,从西来了一股轰鸣的灰尘。灰尘中,一匹大摩托车直奔而来。车手目视前方,头发张扬;车后座坐着一个人,脸朝后看;车后,则拖着一头牛,跌跌撞撞地跟着车跑。它的肩膀裂开了一道口子,血肉绽开。
我看呆了。
我被这惊心动魄的场景镇懵了。
我跟在牛、车后面,一路往东而去。
那老朽不堪的幸福250,依靠着破槐树,像一堆塑料;而那些倒伏和破碎的煤球,将大街修饰成了煤矿区。
我循着血迹而去。
牛已躺在了一个大肉床上。车手扶着摩托车,后座上的那家伙抽出一把刀,朝着牛的喉咙捅了一下。不多的血,从牛脖子里溅了出来。
远远地看那摩托车的型号,竟然跟我的一样,只是他们的刷了黑漆,难怪它有如此大的马力。
往回走的时候,我被那些出门察看煤球的人围住了。当然,那辆老朽的幸福250也成了罪证。我父亲不是屠户。我家没出一个屠夫。我成长的苗头则眼瞅着要往知识分子的路径上发展。我不得不为青春期的无聊和莽撞,付出惨重代价。
……现在,我是镇上最好的煤球店老板。现在,我手下有两个骑着电动三轮车送煤球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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