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小初还是辍学了，提前上班去了。再回来时，春天，赤脚穿着一双黑布鞋，那样子十分潇洒。

   是的，那时候流行赤脚黑布鞋，而且鞋底还分三层、四层和六层的。六层底的最有范儿。

   记得价格八块和十块之间。

   小初原来是我同桌，本来他直升高三，继续在高二留级。老初是班主任，小初的同村同族的兄长。老初上数学，一个大结巴，一个照着课本和老掉牙的讲义往黑板上抄写还感觉紧张兮兮的大窝囊废。这样的教师好多啊。最多的还是作为受害者的我们，因为老初彻底将这一级学生的数学废了。

   所以我们都自学成才，否则你可能返回了原始社会，即不进则退，只能重新回炉到初中水平，再接再厉，即连小学生都不如了。所以跟老初学数学，的确连算账，都经常出差错。

   因为他是一个魔幻现实主义和原始主义外加结巴主义三位一体的数学教师。

   小初也瞧不起他哥哥，总跟我们嗤嗤笑。鉴于哥哥是老师，小初也挺给面子的，没舍得旷课，也没舍得游戏，很勤奋的样子，每天装模作样地刻苦不已，准备考大学。是的，做梦操大学，因为此校有史以来，还没出过一个本科呢，考上一个大专，就算中状元了；一个中专，算是烧高香了。即便委培或自费，学校也激动得屁滚尿流，到处宣传。

  　从这种学校出来的牛屎，最牛逼的地方在于清醒，因为你知道从上到下那些宣传出来的数字，不光掺水，还掺杂着屎尿汤，比如“再创辉煌”“有史以来”“勇夺三连冠”“独具鳌头”等等，这些扯淡的成语，大都是狗屎。

　　为虎（数字）作伥的狗屎。

　　小初知道前景近似深渊，尽管在垃圾班里能考个第一名，却近似名落孙山，终究矬子里的将军不能老跟矬子较劲，更何况我们几个应届生个个初生牛犊不怕猪。小初不爱学了。小初开始晚上出去看电影了。小初买了一套水浒传，闲着没事翻看。

　　也给我看，因为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勤奋了一下，让小初感觉到某种压力，所以他就把水浒传借给我了。这一看，坏菜了，我上瘾了。

　　这一上瘾，小初就决定赠送给我，条件是我拿书跟他交换。正好家里有一套《关东演义》，早在初中时就翻烂了。交易完成。

　　小初不满意我的破书，觉得没劲，又还给了我，但水浒传他没再要。

　　我还有本《新文学大系》，小初说。果然，没几天，他就拿过来了，上面有萧红的《呼兰河传》。

　　记得茅盾做的序，挺漂亮的一篇评论。

　　这本书，小初没舍得跟我换，但我记住了萧红作品的风格，比文学常识有趣极了。是的，文学常识跟词典差不多，毫无细节，仅有名词＼动词＼形容词，外加几个时间性数字。

　　小初能走出去，因为家里有关系在城里。现在混得也不错，毕竟走得早。我等狗屎依然苟延残喘，迷惘一片，磕磕绊绊，遍体鳞伤也未必达到小初的起点。是的，无论什么资本积累，莫不如此。因此，重复小初的路毫无可能，只能另辟蹊径。

　　也感谢小初的书，让我提早结束了狗咬尿泡的空幻之梦，即高考这条独木桥，而是选择了另一条坦途。至少，我可以在文化资本占有量上，与老初小初早初牛初天初最初等叫个板。

　　就这样，这年春天，当我在野地里碰见刚下车的小初时，我们聊了很久——小初道：

　　你终于清醒了，不当以头撞屎的书呆子了。替你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