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小孩或者一个小老孩。稚嫩的活尸。
一个囧态十足的成长期的少年。
奇妙的是,故事开端发生在车上。人的变,也带动了空间的变,更带动着心情和视线的变——
“她走了,传庆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又仿佛盹着了似的。前面站着的抱着杜鹃花的人也下去了,窗外少了杜鹃花,只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脸,换了一副背景,也似乎是黄了,暗了。”
与“暗”发生链接的自然是传庆的家了。这个家实质是上海的挪移,嫁接在香港这个殖民地里的老上海的缩影。
所以与“暗”相呼应并列的词语就是“枯的枯,死的死……满眼的荒凉。”这是庭院,而内室则“黑沉沉的穿堂”。即便老红木,也古旧而不见得半点活力,何况整个内室萦绕着鸦片烟的味道。
鸦片烟味模糊了空间,这种模糊性在异域中创造了虚拟情境,仿佛时间停滞了,仿佛人始终没长,所以才有了“传奇性”色彩。
实质这篇小说更注重的是对主人公“幽暗意识”的书写。逃不掉这个老上海时间的成长期的少年,其成年礼仪式在圣诞夜变成了一次对渴望女孩的残暴行为,只不过表明文化的死亡和母爱的欠缺,因性意识的萌芽和极端自卑心理所致的暴力行为。同一性危机是一方面,更关键的因素还是来自于老中国文化的熏染。实质这是一篇很好的针对青少年暴力行为进行细致分析的文化人类学小说。
当然最精彩的文学性段落在这里:
他就让两只手夹在箱子里,被箱子盖紧紧压着。头垂着,颈骨仿佛折断了似的。蓝夹袍的领子直竖着,太阳光暖烘烘地从领圈里一直晒进去,晒到颈窝里,可是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天快黑了——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守在窗子跟前,他心里的天也跟着黑下去。说不出来的昏暗的哀愁……像梦里面似的,那守在窗子前面的人,先是他自己,一刹那间,他看清楚了,那是他母亲。她的前刘海长长地垂着,俯着头,脸庞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至于那青郁郁的眼与眉,那只是影子里面的影子。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亲冯碧落。他四岁上就没有了母亲,但是他认识她,从她的照片上。她婚前的照片只有一张,她穿着古式的摹本缎袄,有着小小的蝙蝠的暗花。现在,窗子前面的人像渐渐明晰,他可以看见她的秋香色摹本缎袄上的蝙蝠。她在那里等候一个人,一个消息。她明知道消息是不会来的。她心里的天,迟迟地黑了下去。……传庆的身子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他母亲还是他自己。至于那无名的磨人的忧郁,他现在明白了,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前
的,绝望的爱。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在他母亲心里的一把刀,又在他心里绞动了。
“黑色”核心意象出现了。从属性意象则有了“蝙蝠”,如同一滴黑色的雨水,飘洒而过;更近似黑夜的闪电,划过主体意识的夜空。而“窗”则又与上文出现的颇有克里姆特风格的“车窗”发生必要的瓜葛。最重要的是“刀子”,暗示了传庆性格中的“幽暗意识”,即暴力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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