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作品的开头与之前的开始发生变异了,讲究开门见山了。从乡野与历史想象中走出来的张爱玲,大概已去了香港,随着环境的改变,人际关系的复杂,难免开始对人性深处产生了探究的勇气。这种“变”对于一个作家非常重要,否则我们只能看到一个写景很不错的随笔作家,但绝看不到一个呈现人之关系纠结错杂的心理剖析高手。特别是当张爱玲开始用“似乎”的时候,你会发现这种进步已经很了不起了。而这个不确定的带有虚拟语气的程度副词的出场,即已经表明,叙述者“我”和隐藏在文本背后的写作者,开始学会琢磨人了。孩子不会用这个词语,唯有经过“成年礼”后,才逐渐学会用它来生成文本的歧义与多义,而不仅仅是学会造句。所以“似乎”应是一个小说家的成年礼,这跟诗人绝不相同。因为学诗一开始,就要学会用隐喻,比如“像”之类的词语来造奇异句,但小说与诗歌思维截然不同,在于它更多的是转喻句的应用,也因此才能在历时性数轴上,进行语义分叉,让你产生含混不尽的开放式念头。诗歌的含混性能形成韵味无穷的嚼头,小说的模糊性,则构成其开放式结构。诗歌的套层怎样地也无法在平行空间中延伸,而只能在垂直向度上下沉;但小说可以用无数的重复句式形成层层循环图式。比如张爱玲在这里用了“也许那是个晴天,也许是阴的。”这两个重复而大有差异且语义对峙的句子,诗味十足,但它仅仅是时间和氛围的营造,而绝不是诗意性的创造。如果诗歌成为这样子,那只能说诗写得真不怎么样,但在小说中,它更多地呼应了上文所谓的那个“似乎”,从而凸显出了叙述者对“记忆”的模糊,从而形成了反讽。
反讽中的话语反讽修辞。
房屋的后部与学生的网球场相通,前门临着倾斜的,窄窄的汽车道;那条水泥路,两旁沿着铁栏杆,纡回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时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铁栏杆外,挨挨挤挤长着墨绿的木槿树;地底下喷出来的热气,凝结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绯红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种,充满了热带森林中的回忆——回忆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兽,也有半开化的人们的爱。木槿树下面,枝枝叶叶,不多的空隙里,生着各种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黄色,紫色,深粉红——火山的涎沫。还有一种背对背开的并蒂莲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黄的斑纹。在这些花木之间,又有无数的昆虫,蠕蠕地爬动,唧唧地叫唤着,再加上银色的小四脚蛇,阁阁作响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宁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寂静。
也正因了这“似乎”或“也许”的基调铺垫,所以这一段落也切合人物的视角与物象所在的时间感。这些描述给人造成的感觉是身临其境又惝恍迷离的,极其艳异,地道的张氏味儿,却又带有哥特体和唯美主义杂糅而成的风范。是人物的视界,也是叙述者的视界,更是隐含作者与真是作者记忆中印象深刻的视界,所以才如此栩栩如生,浑然一体,你唯一能找得出的缝隙,大概就是那个破折号后的“回忆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兽,也有半开化的人们的爱”,这明显是作者声音的僭越,而不是人物思绪的流露。当叙事时间停滞下来,而大段的景物呈现于文本中时,你能感觉到作者的用心挥洒,信马由缰,及其背后掩饰不住的自鸣得意和骄傲。是的,骄傲!因为她写出了很美的契合本文氛围与人物心境的绝佳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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