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如种庄稼，庄稼长出来了，阅读就成了锄地和管理活儿。收获多少，与庄稼好坏、阅读范围、等级分类等有很大关系。比如一辈子种诗歌的，写了无数，跟贪婪的老地主一样，广种薄收，革命一来，加上吃大户、打秋风的，辅之以败家子子孙不忠不孝，最终祖业丧失殆尽，土地撂荒。有些人自以为诗人，其实一辈子也没种出一个好句子。可惜他又不自省，老觉得跻身于诗人队伍里，俨然成为上等阶级，岂不知好地要滋润个百八十年才成。盐碱地长出来的诗句，不过句子而已，连民间俗语、歇后语、顺口溜以及流行歌词都不如。

    并不是每块地抑或每个人适合写作的。写作跟写字的差异在于独创性。从造句开始，就没这个意识，别人种“太阳像苹果”，自己也种“苹果似的脸蛋”，这说明不适合种写作这块地。趁早游牧养殖，趁早外出打工，趁早学艺求技。

    诗歌是看天收，这玩意跟天意有很大关系。所以诗人常与天才发生联系。天才的诗人能守着一亩地，让它一年循环，呈海陆空发展，最终成为一方巨富，一个有名望的种地佬。

    且不说他种下的庄稼结实好，他还不自己消费，而是用它来换别人家的莠种。当周围人都种他的种子时，他就出来奇招了，琢磨着杂交、嫁接、早熟或晚熟，或者往环保方面发展。甚至，不再使用老种子。任何种子使用过度，如同任何地一样重复种一样庄稼，都会形成退化效应。

    会种地的诗人，是通晓古往今来并能与天地神鬼之间进行交流的。

    孤注一掷地将全部生命或成本，都投资在无自省意识的写作行为中，不过赌徒。生命经不起赌博，就像土地经不起没有眼光也没有神助之人的耗费。今天的农民死了，并不意味着诗人已死，也并不意味着田园诗和牧歌体的衰绝。

    在某种程度上，诗人永远为经典的种子而写作。要么不写。

    小说家也如此。小说包容了诗，又拒斥着诗。小说不拒绝诗意和诗句的入侵，甚至还朝着它而发展。只要对语言有矜持、自持且持衡的敬畏者，早晚会成为一个称职的种地佬。前提是勤奋——思想、琢磨、翻耕、耘植，整天背着手，溜达其中而自得其乐。

    因为人脱离不了根基上的那块地，即便孙猴子画的一个圈子，抑或如来佛硕大无朋、扩缩自如的手掌。

    在城市也可以种地。是的，城市的建筑本然为大地上人种出来的庄稼。如此看来就对了。大地上，有人开始，就没什么纯天然物。书写城市与书写乡村，不过言语行为，大可不必划分，因为拉出来的都是屎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