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市之心 》

孙甘露

    这房间的位置这么好。他说。
    从临江的窗户望出去，宽阔的江面在窗下折了一下，拐向另一边。从高处看下去，江水平静而壮阔。眼前的一切全都为书籍所记载，铁桥、楼宇和一些拙劣的雕塑。他冲着窗外伸了个懒腰。 【1】
    她就在楼上。她在说另一件事。我打个电话，叫她下来坐坐好吗？她愉快地说着，带着一丁点恶作剧的调皮劲儿。
    好啊。他说。仿佛这件事和他无关似的。他依然望着窗外，在这个城市里，这景色并非随处可见。【2】
    也许你会在电梯里遇见她。她说。
    从来没有。他说。
    她走到窗前，递给他茶杯，在他身边坐下。平静地望着底下有点粘稠的江水。 【3】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她说。她甚至想过更极端的。他知道，实际上那是可能的，他明白这一点。
    住得这么高，会使你微微产生一点幻觉。
    这些练习，我分一个月的时间做完。她说。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他忽然意识到，她所想的较之他的思绪更遥远。

    河水很脏，但是从高处看下去，河面的细节——她是说那些垃圾——看不太清了。这样似乎使河水显得干净点。 【4】
    将来它会更干净的。她说。
    什么人都这么说。他说。
    你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她说。
    他有时候觉得她说得对，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不这么看。
    他接受她要他做的杂志上的智力测试，得分不高，在平均标准之下。这使她很高兴。她因为这套题目贬低了他而高兴。也因为她自己的得分高得惊人而高兴，仿佛这些测试就是为了取悦她这样的人而设置的。
    他每次进门，她都在临河的窗前练习听力，神情迷惘，仿佛为空无的天空而困扰。她有时读几页诗词，似乎是在哀悼她的母语。她这样分析自己的嗜好。 【5】
    晚上吃什么？他问。出去吃？她问。叫外卖吧。他说。
    他在沙发上躺下，像一个接受心理治疗的病人。电视里在播《面对面》。这是拉康的守则。他想。
    这是一天的尾声的开始。

    那些民工在雨中疏通河道，还有一些人在小河边吸烟。 【6】
    他们似乎永远也干不完。她说，折腾来折腾去的。
    这条河叫什么？他指着窗外问。
    不清楚，随便你叫它什么，反正是条河，一条发黑的河。她说。
    她有时候很尖锐、孩子气、忽然之间又很世故、文雅。跳来跳去的，令他伤神。她开始不停地接电话，用不同的语调扮演自己——温柔的、职业的、虚弱的、家常的——最后，又跳回到她自己，一个不耐烦的漂亮女人。
    我不美。她突然会说，漂亮和美差得很远。
    她总算还知道这一点。
    你帮我做问答吧？就今天。不然雨天还能做什么？她说。然后稀里哗啦地收拾好桌子。
    我念得对吗？他试着读了一句。
    也许他念得不对更好？她想。
    保持语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