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廉的小说很有抻头,也有嚼头。
王威廉小说的语感控制得富有节奏,紧致,紧张,但绝不拖沓,毫无枝蔓,更不夸诞,一切围绕着修筑大坝发电而来。在使用明喻修辞上,力道也非常熨帖,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多少年了,老虎在我心中已逐渐变成了荒诞的传说,可现在,他真的要来了,作为一个和我有着深情厚谊的好友要来了,这有点类似被河蚌好不容易包裹成珍珠的沙粒现了原形。”“总而言之,巴特尔的房间像是斑马的内腔被狮子的爪子给掏了一把。难道遇到入室抢劫了?”“突然间,我开始特别想念老虎,多少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强烈,仿佛一封满是褶皱的信封终于被开启了,里面的字迹清晰如初。”
这些句子都很漂亮,放在段落的结尾,格外耀眼,而且你能感觉到,在这篇小说中,王威廉其实下了很大心力来捕获那些散碎的意象,细细打磨、慢慢经营,使之成为充分自洽的发光体。喻旨给人的感觉也分外生猛,有一股子撞击眼球的势能。
也的确,这篇小说的结构就是“三人行”,二人“我”与“巴特尔”相当于厌世者老虎的左右手,堪比岳飞之马前张保马后王横、形容似杨六郎之孟良焦赞,搭配出一种绿叶衬红花的美学效果。
当然红花开放最绚烂也最具有昙花一现、灵光一闪式震惊效应的在于结尾,好像前面所有的插叙、补叙,仅为了完成这致命的一跳,临危的一搏,以至于留下来的余音,不绝如缕:
巴特尔恶狠狠地骂道,骂完之后他却哭了起来,声音很响亮,像是旷野上的民歌。我没有哭,脑袋像石头一样沉重,完全没法思考。那个蝙蝠样的身影像梦魇里的毒蛇撕咬着我,我攥紧拳头,掌心全是汗。巴特尔越跑越快,我大口喘着气,用尽全力追赶着。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稀薄,仿佛周围这些坚硬的灰色正在进入自己、驱散自己,让自己渐渐变成一个谁都无法认识的陌生人。
这种手法,的确源自蓄势亦即铺垫的功效。前面声东击西,左顾右盼,虚张声势,旁逸斜出,皆是为了在叙事伦理上凸显一种绕圈子的拯救效果或抽丝剥缕般的心理辅导,孰料这些都毫无意义,虽不适得其反,却也无济于事。因为老虎想死,无数个理由,无数次实践,归根结底并不来自于虚无层面的,而来自于时代语境给予一代人造成的空前绝后的生存困境与认同危机。
王威廉抓的这个点非常敏锐,至少就我所了解的,大致以和谐为主,以返归儿女情长、温情脉脉为荣,以承继现成衣钵、享受既定圈子为看家本领,看似主流,岂不知却屏蔽了更多。在此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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