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古希腊悲剧即“山羊之歌”的意思。对此，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描写的是严肃的事件，是对有一定长度的动作的摹仿；目的在于引起怜悯和恐惧，并导致这些情感的净化；主人公往往出乎意料的遭到不幸，从而成悲剧，因而悲剧的冲突成了人和命运的冲突”。

    这仅是我看到张忌长篇《公羊》所产生的联想，其实，单凭这个题目，张忌即已经创造了一个有意味的审美意象——公羊。一只孤零零地站在车斗里，被雨淋湿的等待屠宰的苍老不堪的动物，如同萧红《生死场》中的老马。

    当然，创作这篇小说的动机，据说正来自于张忌与主人公郁可风一样的驾车见闻。其实，有很多年来，我常乘坐长途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每每看到一车一车的牲口摇摇晃晃或麻木不仁地被栽入城市屠宰场的时候，内心总产生某种移情——难道这与我所成长的屠宰场环境有关？在我成长的小镇上，每年秋末到春末，总能看见一车一车的牛驴和猪，被拉进来，然后现场屠宰，或被水灌死，或直接捆绑着在露天下窒息而死。

   《公羊》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很多想法，也让尘封的记忆，鲜活起来了。我们那吃山羊不吃绵羊，因为山羊瘦肉多。杀羊时，大都灌水，没有不灌水的。牛羊驴的死状其实都很惨烈，以至于根本不用放血，它们就被折腾死了。有时干脆用钩子直接吊起来。

    羊跟别的动物不一样，它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就在一边叫个不停，叫个不停……跟牛的沉默反刍和猪的掩耳盗铃，截然不同。

    《公羊》让我产生了“怜悯与恐惧”以至于“净化”的悲剧感，因此才想对它多阐述一点。

     这个小说的空间结构，其实暗含着城乡模式，仅此一点，你能感觉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妙处。也能感觉到张忌对城市边缘人的情感态度。当然小说叙事运转的开关抑或情感大戏的导火索，甚至大部分戏份的导演，皆来自于王立秋这个进城无业农民。小说当以他为视点时，能直接感触到他内心包含的无明业火。

    当然，张忌还是要将王立秋编织进他所擅长的关系场域中，从不同角度，敲打着当代都市人日渐荒芜或失序的围城，由此透露出来的废墟意味，俨然为一个透析中国式爱情的寓意浓烈的切片。

    小说另一空间结构，则为主人公所处的工作空间、消费场所与私人领域，即心理医院、办公室、茶馆饭庄酒店、家庭、出租屋等等。因这些空间皆围绕主人公流转，形成了紧凑且富有波澜的时空体。主人公就在这些空间中出场，上演着戴着不同面具的角色。

    最令我看好的一点在于上述空间仅是外在的，而人物内在的心理空间，由于叙事者的退避，任由人物自己呈散点透视式的言说，以至于形成了复调结构。

    “我性”也随之有了主体性，既与他者眼睛中的“我”相迎合，又保持着某种差异感，如此重复与差异的循环轮回，小说叙事进程也不断获得推进，不断下滑、坠落，最终跌落到了谷底。再度攀升，要么销声匿迹，要么死亡，要么沉沦至了黑暗深渊。张忌小说情感关系的形式意味，的确立体感强，让你读后能自行勾勒出一个回味不已的形象化图式来。

    在弗莱的原型理论中，悲剧大致如“n”而戏剧则近似“U”。但《公羊》呢，则让二者相互衔接，首尾接合，形成了一个以“郁可风-沁（园）春-王立秋”为直径的主涡旋。它还套着另外几个小漩涡，即“郁可风-伊莎贝拉-陈总”、“郁可风-陈童-方雨生”、“王立秋-李香-嫖客”等。

   这样大漩涡套小漩涡，小漩涡搅动大漩涡，小漩涡牵掣小漩涡，以至于环环相扣，纠葛如麻，煞是好看。

   而这恰似古希腊剧场的缩影，所以，我认为作为主人公的郁可风不仅是一只置身于错杂关系中的公羊，更是信仰失衡、情感荒芜时代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