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说不好，不像舒绿痕写的。在我眼里，他的水平不止于此。或许有些苛刻了，但也只能实话实说。将小说置放于1990年代甚或整个20世纪及其以前的“科举”时代，或许它还有值得探讨的余地。可惜，它仅是一个横截面，这个横截面就好像裁剪了一段楠木嵌入一根竹子中，你会觉得格格不入，缘故在于小说无法贯通先后左右，以至于光线、水流和气息阻塞了。

    我明白舒绿痕内心里的真切体验，也明白记忆体的运思路径，我更明白“阿忠”这个形象令他激动万分，情不能已，如鲁迅之怀念刘半农，怀念范爱农，纪念孔乙己，也如吴敬梓对周进、范进诸人的观察，以及当代路遥、莫言等人刻骨铭心的高考体验。当然，小说之名“天堂口”与同名电影毫无关系，在此不足而论。

    但细读这个作品，其语境是1990年代的，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也最终让两个成长于农村的发小步入了人生不同的路径——一个考上大学，捧起了铁饭碗；另一个则名落孙山，最终疯癫。

    花开两朵，这个结构还不错，也有互喻性和比较意义；最终结果也不出意外，疯癫者最终死于非命，而进入天堂者却因社会转型，而终于诀别了铁饭碗。

    问题在于，这仅是“准1990年代”的一段，缘故在于1990年代与1980年代以及文革积淀起来的文化政治有莫大关系，更决定了新世纪十年以及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走向。舒绿痕仅剪切了一段，这一段如果祛除“我”的视角，仅从疯人角度去写，或会打开更多可供讨论的空间，缘故疯人视角具有寓言性；且这个疯人死魂如果还活着，接合最近几年关于“异地高考”等问题意识，或许，你会感觉到疯癫体的寓言文本，如同“范进”们的鬼魂附体，会更令人感觉到历史怪兽穿越时空后，其实已化成了吸血鬼。你会感觉到话语空间会多了一些不确定的魔迷色彩。

   我记得高中时代有个姓邓的同学，高考落榜后，加上长相丑怪，老大徒伤悲，最终上吊自杀。当然还有更多的自杀者以及考到三十多岁也未果的。反之，也有聪明的参与异地高考，凭借户口制度的松懈和地区录取分数线的差异，凭低分即可能进入名牌大学，从此步入“天堂”。但，别忘了最早的大学生，很多可能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失业下岗或提前被买断了工龄，加上孩子读书、就业不顺，个人又不识时务，经济基础决定生活政治，最终也家破人散。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单从此视镜来看，也没多大意思，毕竟“滚滚长江东逝水”之类的嘘唏叹惋，也不过遥望岁月之河，从中抒发一点感时忧国的怆然诗语。真正的小说家，其实是不会轻易做二元对比的，他更能摸准时代意识的本质以及转型变动的规律。

   中国最好的小说其实大都是科场失意或社会动荡、家族败落、屡经坎坷之人写的。但其个人遭遇往往不会轻易流露出来，“疯癫小史”其实本来是一个很不错的题材，但舒绿痕浅尝辄止；更有甚者，这篇小说给我留下的印象，也不过——阿忠死得一钱不值。而“我”的认识其实也没多少高明之处，不过侥幸、不安地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以至于走一步看一步，浑然没了反思意识和超前眼光。

   在一定程度上，小说话语其实是提供对话场域的，是多重往昔与多重今明的对话，而不仅仅是二元对立却并无多好换位变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