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镀金时代》的年龄,好像是在初中。与之同步的还有《王子与贫儿》、司汤达《巴马修道院》和《阿尔芒斯》。华盛顿·欧文与马克·吐温才是玩味穿越文学的高手,暂不赘。
德莱塞的《珍妮姑娘》是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译作者大概是傅东华。傅东华翻译的《飘》(上)也是在这一时期读的,当时还以为黑人跟我们一样说话呢。其实这也是傅东华译言的特点,尽可能切合中国读者的接受心理,岂不知跨语际实践的结果是误我许多年。
《珍妮姑娘》以德莱塞一个姐姐为原型撰写的。1900年圣诞节,德莱塞父亲老保罗寿终正寝。他一直跟玛丽和布伦南住在罗彻斯特,他最后的时光过得很平和,帮助布伦南家照看花园,每天都去参加早弥撒。父亲和玛丽(这个在德雷霍特因为跟上校西尔斯比引起丑闻从而羞辱了老保罗的女儿)住在一起这件事使西奥多产生了创作《珍妮姑娘》的冲动。这一点,近似日本导演沟口健二。
现在读它,跟以前读故事不同了,在于以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以及全球文化史学之类的眼光来咂摸彼时代作家们共同关注的问题。德莱塞的写作,年代感十足,比如《嘉莉妹妹》中主人公进芝加哥城的年代是1889,而《珍妮姑娘》则提前至了1880。之前即1873年的马克·吐温,已写出了《镀金时代》,并成为一个时代表情的极佳象喻。
欧洲大陆,印象派画家开始登场亮相,而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与自然主义作家更是佳作迭出。日本酝酿着野心勃勃的甲午战争,中国与法国的马尾海战,烟消云散。此时的上海,市面有些萧条。最初的新闻业和出版业,却又正往四马路一带云集。大房地产商和投机家哈同们,正借助战争萧条而决定投资房地产,也最终创造了上海滩神话。哈同传奇,至今依然令中国1990年代的诸多房地产后起之秀和圈地大佬们,为之神往不已。
1880年代,杰出的浪子、出版人和小说家韩邦庆应开始了《海上花列传》之生活与写作的双重体验。在他的笔下,客栈开始成为外地人进出上海滩的跳板,洋泾浜上的长发客栈,连接法租界与英租界的中转站,船停泊在此,有跳板进入租界,然后被接站的客栈中人,以小推车、东洋车和轿子之类的交通工具,接走并奉为座上宾。韩邦庆笔下的悦来客栈和高升客栈,也属于较为中高档一点的客栈。客栈内提供便饭,同时更有烟灯和床榻。此时的上海,甚至整个中国,一群群的阿芙蓉瘾君子,蜷缩榻床,一灯如豆,耽溺醉生梦死之中,不愿醒来。发生在客栈内的放鸽子之类的骗局,屡屡上演一幕幕海派式的闹剧和情色剧。
而美国,垄断资本家,正参与到大都市规划以及西部开发之中,书写着而后为中国当代社会奉为范本的都市篇章。《珍妮姑娘》选择了一个大旅馆,能让你感受到而后为卓别林等电影所呈现出来的差不多的画面。当然,《大旅馆》也是好莱坞电影以及侦探小说常用的一个类型化空间。包括我们的曹禺先生《日出》,实质也踩着《海上繁花梦》等人的足迹将旅馆这一现代性的压缩空间发扬光大。
她们这么草草被介绍进来的是当时当地一家豪华的旅馆。科伦坡是本州的首府,人口有五万,来往的旅客也多,确是经营旅馆业的一个好地点,年来的情况又有进境,至少科伦坡的居民要以此自豪。这旅馆是个五层的建筑,规模很宏大,坐落在中央广场的一隅,议事厅和大店铺都在那里。旅馆里的接待室很大,而且新近重新装饰过。地板和护壁板都是白色大理石的,由于常常擦,一径都光耀夺目。有一张庞大的楼梯,胡桃木做的扶手,黄铜做的横条。旁边有很惹眼的一角,专设一个卖报纸和烟卷的柜台。楼梯拐弯的地方,就是帐房的写字台和办公室的所在,全是硬木做的隔板,并且有新式的煤气灯装饰着。从接待室一端的一个门口,可以看见附设的理发室,放着一排排的椅子和修脸用的水杯。门外经常有两三部公共汽车,配合着火车开行的时刻来来往往。
这个大旅馆,是本州政治和社会的第一流人物所住的。有好几个州长,在任期间都把这里当做固定的住所。又有两个合众国的参议员,每次有事到科伦坡来,总在这里开着有会客室的房间。其中有一个,参议员白兰德,旅馆主人差不多当他是个永久的顾客,因为他是本城人,而且是个没有家的独身汉。其他较暂的住客,则包括众议员,各州议员,以及院外游说的人,商人,专门职业者,乃至大批行业不明的人物,来来往往,造成这个万花筒式世界的繁华和热闹。
当时母女两人突然投入这个光辉灿烂的境界,就感觉到无限惊惶。她们生怕要闯祸,始终小心翼翼的,什么东西都不敢去碰一碰。她们正在扫除的那个铺着红色地毯的大穿堂,在她们看来简直同王宫一般华丽;她们眼睛不敢仰视,说话用极低的声音。及到去擦阶台上和楼梯上那些铜条的时候,她们就都得拿出勇气来,为的那母亲过分畏怯,那女儿觉得这样出现在大庭广众很害臊。楼梯下面就是那间富丽堂皇的接待室,人们有的在闲坐,有的在吸烟,不断的进进出出,都看得见她母女两人。
珍妮又默默地工作起来,可是这个奇妙世界的魅力,已经对她的官感起了作用了。她对于周围的热闹和谈笑,实在不能不听它。大接待室的一区就是餐室,听那里盘碟琳琅,分明正在预备晚餐。另外一区就是接待室的本部,那里有人正在弹钢琴。晚餐以前所常有的那种悠闲舒适的气氛正弥漫在那个地方。这就在那天真的劳动女子心中触起了一种希望,因为她年华正富,贫穷还不能拿忧虑去充塞她那青年的心。她无时不在勤奋地擦着,有时忘却身边辛苦的母亲,忘记母亲眼边皱纹密布,母亲嘴里常常要嘟囔。她只想着周围的一切都很魅惑人,深愿自己也得占有其中的一份。
他很客气的让开一边,招手叫她们进去,把门关上。“让我瞧瞧,”他又重述一遍,随即把一口乌木大衣橱的抽屉一个个的开关起来。珍妮津津有味地端详着那个房间。壁炉台上和妆台上陈列着那么多的玩艺儿和好物件,都是她生平从来没有见过的。议员先生的安乐椅,旁边放着的绿罩灯,华丽的厚地毯,地板上的美丽毡条——这是多么的舒服,多么的奢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