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非直接引语的心理描写,叙事话语也尽可能要贴着人物的本色去写,而尽可能祛除作家叙述声音的干扰,这方面,陈忠实做得明显有误:
一路上脑子里都浮动着那只白鹿。白鹿已经溶进白鹿原,千百年後的今天化作一只精窍显现了,而且是有意把这个吉兆显现给他白嘉轩的。如果不是死过六房女人,他就不会急迫地去找阴阳先生来观穴位;正当他要找阴阳先生的时候,偏偏就在夜里落下一场罕见的大雪;在这样铺天盖地的雪封门坎的天气里,除了死人报丧谁还会出门呢?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他白嘉轩的精确绝妙的安排。再说,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清早起来在後院的茅厕里撒尿,而不是一直把那泡尿憋到土岗上去撒,那麽他就只会留心脚下的跌滑而注定不敢东张西望了,自然也就不会发现几十步远的慢坡下融过雪的那一坨湿漉漉的土地了。如果不是这样,他永远也不会涉足那一坨慢坡下的土地,那是人家鹿子霖家的土地。他一路思索,既然神灵把白鹿的吉兆显示给我白嘉轩,而不是显示给那块土地的主家鹿子霖,那麽就可以按照神灵救助自家的旨意办事了。如何把鹿子霖的那块慢坡地买到手,倒是得花一点心计。
要做到万无一失而又不露蛛丝马迹,就得把前後左右的一切都谋算得十分精当。办法都是人谋划出来的,关键是要沉得住气,不能急急慌慌草率从事。一当把万全之策谋划出来,白嘉轩实施起来是迅猛而又果敢的。
黑线划出来的段落,非常拗口,书面语味儿足,却又文绉绉的不顺溜,能感觉到陈忠实的笨拙和左支右绌、斟词酌句的苦恼。也正是这“苦恼的叙述人”的声音,主宰了人物白嘉轩的独立声音,以至于你听不到人物本色而又本土的那种按捺不住喜悦之情、如获至宝的腔调。整个由“如果……那么”和“既然……那么”构成的句群,毫无波澜之美,也毫无耐人咂摸的韵味,更无让读者能够与之俯仰自得、一并分享的邀约,你能感觉到叙述人的专断、偏执、牵强以及粗暴。
是的,粗暴的植入、粗暴的占据、粗暴的反客为主、粗暴的自以为是、粗暴地以当代白话文的看似逻辑性严密的单一性陈述话语宰制了本应是自言自语的展示性话语。由此也构筑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井底世界,阅读小说与分享体验的那份感受,也消泯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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