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上的祖国
标签:
文化 |
小说和电影《香水》讲述是一个依靠嗅觉来征服世界者的奇遇。其实鼻子里本身就缩微着人类一部气味记忆史。占据气味可用来征服世界,失去气味也即失去生活本身。而这生活又播撒在日常诸多细节中。所以,进而言之,失去原初气味的人,不仅失去记忆的人,更是失去家国的人?鼻子里储存着一个单子化个体的私秘历史和故土情怀。
法国小说家菲力普·克洛岱尔《林先生的小孙女》(以下简称《林先生》)讲述了老人林先生与小孙女二人逃离家破人亡的故土、并沦落异国他乡的故事。这个故事之有意思,即在于通过老人鼻子对故土记忆中各种气味的寻求与认同,从而将流亡者的苦难命运揭示出来,令人感慨万千,无法释怀。
小说的叙事结构本身也有些寓意色彩——以老人和小孩这一对童话般的形象组合,能产生许多妙趣横生的故事。仅电影如法国《蝴蝶》,小说则如海明威《老人与海》,即令不同年龄的读者爱之有加。这种奇妙组合因缺少中间人物即中青年人,从而将人生截然不同的两个时空并置起来,因此使得小说始终弥漫丰饶的意蕴和温煦的人情。
在小说《林先生》中,衰老和新生的两个孱弱个体,相依为命、辗转于苦难异乡,而战争或灾难之于普通人的悲剧意味,也越发浓厚。林先生进入陌生异域国度,表明他失去了自己的故土母语和气味根基,因而也就无法与他人认同、交流,落落寡欢又哀愁悲叹。这处境已足够落魄了;而处于哺乳期的小孙女,尚未获得发声能力,这愈发凸显了林先生的异乡晚景之孤独、凄凉。同时也为他以后和巴克先生之间的真挚友谊构成了铺垫。小说也正是通过对老人和孩子这一奇妙的人物组合,来完成对那些失去自己国家、种群的难民之苦难人生与自我认同的经历透析,从而达到对战争本质的微观呈示。
作为异乡人,唯一能够维系林先生精神支撑的记忆是一张照片和一把泥土。这两者构成老人生存下去的力量支撑和精神支柱。但作为语言动物的人,却又是社会动物,语言是人得以交往沟通的工具。海德格尔说过,语言即存在之家。换言之,语言乃身份之表征。
在难民营里,林先生尽管孤独惶惑,但毕竟从语言上能够获得部分认同感。尽管很多时候,他以沉默来对待一切,并把主要精力投放在呵护自己的小孙女上——语言,毕竟还是让老人找到了家园感和依靠感。
可是一旦林先生出来散步游动,他的语言能力就彻底无效。因为陌生人群运用的都是异度空间的语言。此时巴克先生的出现也就很有必要。尽管巴克同样和林先生无法交流,但作为命运相似的老人,他们具有无须凭借中介翻译的理解力和认同感。这种偶来的缘分,成为改变林老头绝望处境的关键环节。这里小说开始凸显鼻子的沉默功能之价值了:鼻子以嗅觉语言沟通了两人共有的心灵与记忆。
气味,就是跨越国族疆界和语言隔阂的人类共有语言。海洋的气味、酒的味道、食品的味道、烟的味道、音容笑貌中的灵魂味道、身体接触的情感味……都穿越了时空障碍,使故土和异国链接起来,并让陌生退隐,让心灵共振,让温暖流淌。从此,林先生的思乡病就变成了他和巴克之间的彼此思念,构筑出一个心灵契合的小世界。这世界无疑是以爱和温情作为骨架的人性和谐与跨文化交往的理想空间。
这样一来,我们实质已经获得了小说《林先生》的基本主题——爱的语言是最神妙的气味。语言能遮蔽爱、掩饰爱、甚至戕害爱,但也能创造爱、表达爱、释放爱。爱是一个字,却穿越千山万水,跨越沉默疆界,在气味的享受里,形成湿润、氤氲的光和水,完成心与心的倾诉和对话。爱成就了想象、回忆的精神空间,同时又促动寻找、倾诉的交往行为之表达。爱润泽、演绎了苦难,又愈合并升华着创痛。爱的确是语言交际中最神妙和最理想的气味。
循此在鼻子里诞生了绰约幽微的爱的播撒气味,比如对故土家园、亲情友谊、时间岁月、草木蚁兽等的感觉。鼻子里也铭刻着记忆,书写着时间和历史。鼻子里诞生出了个体生命的体验,都融入在具体琐屑的日常生活中,让情感汩汩流淌,不绝如缕。小说《林先生》最后老人为了寻找巴克先生,他逃出了铜墙铁壁般的收容所。在即将见到巴克先生的路口,他却被汽车撞到。那一瞬间,林先生脑海里出现的依旧是鼻子里存放的故土回忆:
“……他闻到了家乡泥土的芬芳、河水的味道,还有森林、天空和篝火的,还有牲畜、花朵和皮肤的,所有气味汇聚成为一体,以至于,最终,当那辆汽车撞上他的身躯时,当他被抛出去好几米远时,他没有感觉丝毫的痛楚……”
家园回忆就这样附着在充满湿润爱意的具体气味中,让生命获得了巨大的精神支撑和力量源泉。从此它们不仅陪伴残余岁月,更能战胜任何痛苦与磨难、隔膜和厌弃。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