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小说,那些虚无的零件
(2012-09-24 1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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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的零件:烟、朝霞、星空和尸骨
——韩东小说刻意重复的段落
连韩东自己都承认,“《描红练习》中也写到我在苏北农村的经历。其实有些细节,我是会反复运用的,比如在墓地抽烟的细节。《扎根》写到在墓碑前点烟,《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写在桥上,为纪念死者点上烟。这样的细节,我觉得很有意思。”
韩东觉得“很有意思”,读者是否也觉得“很有意思”呢?这就回到具体语境中来,才便于言说。
我们先看这个被韩东反复描述过的抽烟细节。在《扎根》结尾:
他们的纪念方式是坐在石头上,
小陶的朋友问小陶“
小陶答“
小陶的朋友于是点了一支烟,
“
直到老陶抽完了那支烟,
这一段描写见诸于《小东的画书》。在《扎根》中小陶的朋友,于《画书》中名字叫郝年,且郝年在文中采取的是一种焚稿明志的举措。根据我的读解,《小东的画书》所包含的某种“断裂”意识已经表达出来了。也就是说韩东在1995年就已经开始“断裂”了。他不仅与父亲所表征的文学传统,更与既往文学历史进行“虚无化”策略指引下的“断裂”。“爸爸的死首先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在文学上努力只能说明此事的虚无本质。作为一个后来恶写作者我只想继承他的命运,他的隔绝和生硬,他的卑微,也学这些才是馈赠给我们的财富。”我觉得,只有按照这种语境中的写作观来理解韩东处理小说结尾的抽烟细节的意图,才能明白,它在《扎根》中的重复并非是单一性的,而是包含着某种虚无化手法的不断使用。
也就是说,《小东的画书》中的点烟动作,除了对作家命运遭际的同情和对其卑微生命的体悟之外,更包含了一种以虚无来抵达对真理之探勘的写作理想的表白和自励。这也决定了抽烟细节《扎根》中,最终是为消解“根”之不实,“寻根”之吊诡而来。这一点,我们又可以参照《有关大雁塔》的结尾——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这个结尾包含的某种虚无感,完全可以与《画书》、《扎根》中包含的那种情绪相一致。这也意味着韩东处理结尾的技术方面,有一种万事俱空、恍然若梦的疲倦感。这都是虚无化写作策略的特意编排。
从此看,韩东的诗歌和小说其实贯穿着同一条情绪线——断裂和虚无。
而疲倦也的确是韩东处理结尾的基本套数。这在《障碍》中最明显——
……既不想流泪也不生气。我只想睡觉。我太疲倦了。接着我想起来了,韩东的一篇叫《利用》的小说是这样结尾:
哦,朝霞,他们被它明确的无意义和平庸的渲染浸润了
“朝霞”这个鲜明的细节不断被重复,在我看来,大概说明了韩东在中篇以上容量的小说写作中,可能感觉到了某种没意思的情绪袭来。累是一方面,无聊是一方面,麻木也可能,修改的煎熬亦无法排斥,关键之处是否因为:小说的结尾,最容易让一个作家的心智,因自我与文内人物、氛围等同步、共生、互动、对话过程中,因投入过多而产生了某种幻觉破裂的虚空感?
由虚无而产生疲倦,也导致结尾的某种重复,这种重复仅仅表明了韩东特意处理文本的某种惰性。这种惰性从另一方面,却又表明了韩东对过程的强调和对关系的重视。
回到抽烟这个细节,我们现在可以看《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中张早在共水万年桥上祭奠朱红军的情节:
我牵着我的女朋友,
我后退一步,
道:
这一段落,我想每个人读到这里,都能感觉到某种震撼,感觉到有某种无法说出的痛楚。反正我是抽搐着来读它的。这是韩东式的反抒情的绝情。所谓绝情就是拒斥任何经过渲染的抒情表演。“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种境界在骨子里虽被每一个现代人包装起来了,但又是中国式的情感表述方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大致如此。
接下来我们看星空。
我们来到了共水县大街上,
当天晚上,也就是在他们离开共水县城以前,卫民领着小蒙再次登上共水湖堤。他要把他的经验中至关重要的一点告诉她,使它们呈现在她的面前。如此地广阔和深远,如此令人感动的仰望,在灿烂的星河下他们将彼此向对方洒去淡淡的光辉。然而当他们到来时天空正阴云密布,除了湖湾里的几点渔火和他们曲折的倒影卫民和小蒙什么也没有看见。
两个片段一个是有所见,一个是无所见。二者之间的情绪有一些共性。我将其称之为消泯幻化的意识。但前者毕竟包含了一个看的具体呈示过程,因之也出现了一幅画面,而后者则毫无画面感,仅仅有着主体意识比较强烈的那种虚幻感。前者的调子于灯影丛林中显得荒凉,后者的调子倍显视线迷失的错乱。
最后我们在看砸骨头这一细节于韩东小说中的重复。《小城好汉》中,丁小海的父亲即丁福海被火化后:
又是朱红军带头,
这一段场景来自朱红军给“我”的信中所述,然后再经“我”转述后的呈示。就我的阅读感觉,就是一个裸命状态。生命与身体一致,身体即生命,大致是裸命的基本状态,而尸体与其人不一致,尸体仅仅成为尸体,这又是裸命的极端状态。没有一个小说家对尸体如此处理,也只有韩东才能表现出来,而这种表现的方式,却是两个加工的过程:一个是朱红军的直接言说,而另一个来自叙述人的想象加工。“想必是”重复了两遍,即意味着叙述人参与了画面的营造以及动作声音的凸显,可谓冷酷之极,所指向的则可能就是人活命时都不值钱,遑论一具没意义的尸体了。
如果我们比较一下韩东处理“作家”和“前南京小学校长”两具尸体的时候,就会发现其中的修辞明显地带有一种不同的隐含意向。
老陶的尸体——
1、老陶去世时八十斤不到。这会儿就更加瘦小了,
2、老陶躺在一排塑料万年青后面,
3、老陶的墓前长满了荒草,
再看陶文江的尸体——
1、不用说,
2、骨灰盒被葬在三余村西的坟地里,
3、三余人大多不识字,
4、后来陶文江的骨灰还是回到了城里。实际上,
我们接着看韩东处理一只猫尸的方式:
1、小夏握住黑孩子木炭般的后腿,在一声瘆人的骨折声中问题圆满地解决了。塑料袋毕竟太透,他们在外面套上一只时装手提袋。那手提袋上恰好印有猫咪的图案。
2、他们就此选择了一个树洞或墓穴,紧靠一个圆而庞大的碉堡的一侧。他们将腐烂的树叶挖出来,将猫连同那只手提袋仍了进去。开始的时候他们从四周捡来一些小石头仍下去,然后是较大的石块。最后才是这山上的沙土,从石块间一下子漏完了。再来,直到细致的沙土在石块间聚积起来,把石头也埋葬了。
黑孩子的旅行到此就结束了。
上述对黑孩子的处置方式基本如《花花传奇》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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