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箱子

    箱子有两个，一模一样。

    或许只有一个，因为它常被从里间搬到西间，以至我混淆了。

    混淆的结果是，原物出现了克隆物，以至于你无法确定。无法确定包括许多，如位置、质感、色泽、材质等等。所以我只能尽力描述那个假设的本原性箱子，即里间那只。

    里间那只箱子，在里间炕外梢。上面摺叠着许多被褥。被褥皆装在大塑料袋里，系着口，防止虫子蛀蚀。它们压着箱子，箱子默然不语。

    要打开箱子盖，很困难，所以要将被褥袋，挪下来，才行。

    贼进家，常去的两个目标就是桌橱和箱子。有时幸而有获，有时空欢一场。不过后者多，缘故在于，再傻的主家，其实也有防范措施的。这种防范意识，从小孩时代学会掩藏一块好吃的东西、一件好玩的玩具，即已经奠定了基础。

    而这一切又与动物的本能趋近。

    归根结底，开谎花的植物会撒谎，掩蔽行迹的动物也会撒谎，人也不例外。

    捉迷藏的孩子，在家里，一般有几个去处。一为炕下面的地瓜洞，一为桌橱，一为箱子。至于门后、厕所、棚屋之类的，也太小儿科了。也有聪明点的缩进被子里，扮演起枕头的角色。

    这箱子大都是梧桐木做的。

    本地的梧桐性属北方，大都树皮光滑、成材期短、木质疏松、夏天开紫铃铛且易招来一群知了。

    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是否源自此处，不得而知，但梧桐木嫁妆，算是某一时代的必备品了。

    我家的箱子，大概就是母亲的嫁妆吧。

    由此推及别人家，也大都此类箱子，可见“流行”也是一个必须包含“曾经”的形容词和动词。

    它在走动，如果被风掩埋，那就可称之为“不拉风”了；反之，与风并行、甚至超过了风，则可谓之曰“风行”、“风尚”、“风靡一时”。

    母亲的箱子，到底包含什么东西呢？不得而知。

    锁扣与活页，也都是老式的，颜色与箱板皮，几乎分不出来。

    最终它被母亲劈了，当柴禾烧了。因为它不值钱，或者说，不是它不值钱，而是梧桐木不值钱。

    描述一件不值钱的器物，是否也感觉到某种由衷的气馁与悲哀呢？我只能说，在孩子的眼睛里，事物的价值与货币计量毫无关系，他仅关系这东西能不能带来口腹之欲与游戏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