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春凳

     春凳坐落在东间靠北墙的地方。紧顶着大衣橱，与杌子后的桌子之间，还有一个空隙，可进出里间。

     它为什么叫春凳呢？说法不一，在此就不想多说了，因为它的名字就叫春凳，跟抗叫炕一个道理。

     它坐在那里多久了？一直。

     一直有多久？等到不一直的时候，才知道。时间，看来也如线头或田野，因空间而被感知。当你不愿走下去、量下去、活下去、用下去的时候，这个“一直”也就中断了。

     有多少条生命，就有多少条从不重合的线。所有的线，都是射线。每一条或几条射线，共享一个原点。这个原点叫家，为父母、祖辈拥有的地方。

     春凳上，有时放着衣服，粮食。夏天，将杂物收拾起来，即可躺在上面凉快。如果觉得不爽，那移动的也只能是人，而不是春凳。

     春凳看来还有一个芳名，叫原地不动。或者它动的时候，与地球共呼吸、同节拍。

     凳子面死沉死沉的，结实得令你震惊。水曲柳？还是槐木、榆木？但绝不是松木。

    上面皱褶很多，纹理神妙。一棵树，被活着竖着劈开，如一头牛或一腔猪剖腹，裸露出来的状貌差不多。甚至你会觉得，这是一幅很好的骷髅标本。

    无相同的树叶，同样世间也无相同纹理的板材与体面。

    缺少的也不是发现美的眼睛，而是发现细节的耐心。

    任何细节，经不住端详打量，那时，你才感觉到什么叫理屈词穷、言不及义。

    词语闭合的地方，实质也是真理诞生之所。我相信，对于一条春凳的描述，令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语言的贫乏。它压着我，压着我，至今屏息而无法释怀。

    结实是个形容词，牢固也如此，靠谱也是。这条春凳包含了所有如此相关的形容词，你会诧异于做它的人是何等神肃地面对这样一棵好不容易长大成材的树，如何将其一生的心力，熔铸在一个春凳的理念中。柏拉图，又一次令我遭遇了你！

     可惜，父亲太着急了，一听人家更出五十块钱，便兴冲冲地扛着它，卖了。

     所以，我描述的是一个春凳的虚假形象，跟一个两手空空的匠人，面对陌生主顾比比划划出来的“春凳”一样。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呢？图纸？还是心术？抑或干脆说——

     一张“春凳”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