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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訏《盲恋》之三

(2012-04-08 12:5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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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盲恋六
  天气始终忽冷忽热的在变幻,我的情绪也是忽起忽落在变幻;我时时觉得有望也时时觉得绝望;在心庄所开辟的康庄大道中,竟只是可望见而不是可以涉足的。每次在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大道,但每次想涉足的时候我又逢到了绝望。但是奇怪,命运始终未辜负诚虔的有心人,一个不能忘怀的夜晚终于降临到我的生命。
  记得是中秋的第二天,那夜月色似乎比中秋还好,它照着我房间使我房间里的什物像浸在一种银色的液体一样,我无法入睡,但是我没有开灯,我轻轻地开着音乐。拉茜是睡在我的门外客厅里的,我的音乐没有吵醒别人,但是把它吵醒了,它在门外吵着要进来,我就放了它进来,就在那时候,我发现园中草地的月光非常美好,我于是打开长窗,走到走廊到草地上去散步去。
  自从上一次看到阳台上微翠的影子后,我是始终想在园中再看到她的,但是在悠长的日子中,我在晚饭后常常一小时一小时在园中期待,我从来没有再见她从房子走出来过。那天则已深夜,我当然不会想到可以见到她的,但是出我意外,当我步下平台,无意识的举目望上面阳台的时候。我竟看到微翠披着白色的衣服与长发站在阳台上。

她似乎若有所思,但没有察觉我在望她;可是拉茜跟着出来。微翠像是听到它的声音,她略一移动她的身躯,在月光下,我终于看到她仙子一样的容貌,我像是朝圣的人看到圣母玛利亚的显灵一样,我全身都颤抖起来,我无意识的吐出颤抖的声音,我叫:
  “微翠!”
  她吃了一惊,但装作没有听见,似乎急于想回房间去,但是我焦急地阻止了她:
  “微翠我可以同你说一句话么?”
  “陆先生么?”她忽然很大方地说话了:“你还没有睡么?”
  “你,你怎么还没有睡?月色很好,是不?”我说着可马上发现我说错了话,因为她是无法欣赏这奇幻的月色的。
  “我,啊,我听到你在开音乐……”
  “是我把你吵醒了么?”
  “不,”她说:“我没有睡,我很喜欢听音乐。”
  “你知道我开的是什么么?”
  “啊,我不懂。我不懂音乐,我只是爱听就是。”
  “是德布赛的‘云’。”
  “云?”她想了一下,忽然说:“我想不早了,明天见。”
  “啊,心庄有信给我,谈到你,明天你下来,我读给你听听好么?”
  “明天见。”她说着,仿佛意识到我们的陌生,她像是云一样的进去了。
  我一直站在月光下,望着浑圆的月亮旁驶动的白云,我想到当我告诉她我所奏的音乐是德布赛的“云”时,她无邪的纯洁的表情是有惊异与喜悦的成分的。她曾经多少次听到人们谈到“云”,而她从未有过幸福看到“云”过,如今她听到“云”了,但德布赛所写“云”是她想象中的“云”么?
  在园中仁立许久,到月亮已经西斜的时候,我才回到房里,我有奇怪的兴奋,是喜悦也是惊讶,她的圣美无比的面貌似乎已经刻在月亮上面,我从窗口凝视着月亮,觉得她是多么高贵与遥远,一瞬间我忘去我自己的丑怪,我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很自负地对自己诉说:
  “我在爱她,我在爱她呀!”
  我睡在床上,开始回想刚才同她谈话的细节,我后悔我谈到月光,这是一句多么使她伤心的话!于是我想到最后一句的提示,其中是不是有一半撒谎的成分?心庄同我谈到她,但并不是我要读给她的题材。我为什么不能找一句别的话来说,而要说那么一句话呢?她没有回答我明天什么时候同我见面,那么她是不是明天愿意下来同我见面呢?……这一切是多么使我不安与忧虑!
  整个的夜里我没有好好睡眠,策二天我很早起来,我在园中踯躅了许久,我不断的望楼上的阳台,回味昨夜的情况,我很希望她会出来,但也害怕她出来;我马上想到如果她那时步出了阳台,我将说什么呢?我想说的话,决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可以吐露的,我的心不断的跳跃,使我不得不离开那花园。
  整整一天我在不安中过去,我的情绪无法控制我的行动;教完书以后我极力想镇定我的心神,我不断的开我所有的唱片,我希望我可以跳进那些音乐的世界;志去我现实的存在。但是我仍旧不能忘去微翠的印象,她的轮廓与她的声音。我不断的望窗外,窗外是晴朗的天空,但已无昨天的月亮,淡淡的云朵在天空卜驶游,我是多么希望我的仙子会在这样的天空中出现呢?但是园中竟是这样的空虚,比往日还要加倍的空虚。而我的房间又显得这样的狭窄,狭窄得无法容我不安的心情。
  五点钟的时候,我开始感到燥热;我走到客厅去。但是我一开门,我就吃惊了;背着我门的沙发上,就是上一次与心庄在一起所坐的地方,微翠很安详的坐在那里,我愣了一下,不知不觉把行动放慢下来,我轻轻拉上我门。
  “是陆先生么?”微翠用幽静迟缓的语气问。
  “是我。”我说着走了过去,我绕到另外一把沙发上,那就是第一次心庄所坐的地方,我说:“我可以坐在这里么?这就是上次心庄坐过的地方。”
  “你不是说心庄有信给你么?”
  “是的。”
  “她怎么说?”她低着头,蓬松的头发斜披到她的鬓额。
  “她谈到了你。啊,是我写信问她的。你……”
  “她告诉你我是一个瞎子。”她颤动了一下披下来的头发,用感喟的语气说,我看到她嘴角浮出甜美的笑容。

“……”我踌躇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希望你同情我可怜我,希望你教我一点……”
  “没有,没有,”我抢着说:“只是我在信中问到她,她告诉我就是;你不怪我在写给她信中问到你么?”
  她没有再说什么,抿了抿嘴唇,露出宁静的浅笑。但是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在沉默之中,她突然很自卑地说:
  “如今你知道我是一个瞎子,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难道没有听佣人说到我是一个丑陋难看的怪物么?”
  “但是我是一个瞎子,你知道在没有视觉的人是分不出美丑的。”
  “不过,我知道在你听觉上,在你心灵上,你能够比任何有视觉的人都能够分别美丑的;比方对于音乐,你就比别人有更多的感觉。”我说:“上帝使你某一方残缺,也许正是要使你另外一方面更坚强与敏锐。”
  “你是这样的相信么?”
  “当然,像我这样又丑陋又愚笨的人是例外的,不过你,你当然听过别人夸赞你的美丽了,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在对你恭维;上帝不能再让你这样美丽的人有视觉。如果你可以看到你自己的美丽,你的性格也许,……也许就……不同了。”我说。
  我坐在微翠的侧面,很容易看清她的面貌,但是我在谈话中始终没有敢正眼望她,这一半因为我的自卑使我有从来不敢正眼看人的习惯,一半是我已经被她的奇美的光耀所炫惑了。我的一生从未同一个美丽的女性这样谈话过,而她则是一个最美丽的女性,如果我不知道她是盲女,我不会有这个勇气,也不会有这个幸福的。但当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开始对她作正眼的凝视,这一瞬间,我真是对我的视觉不敢相信了。
  没有人可以相信一个尘世里的成人可以保有这样纯洁天真无邪的容姿的,她像是一直封在皮里的水菱或者是刚刚从蓓蕾中开放的花朵,似乎从来没有接触过人间的烟火尘埃与罪恶真实,素洁,甜美,良善,活像十七世纪荷兰画派所画的圣母,尤其是她的没有被口红染污过的嘴唇,像是刚刚迎着朝阳而启露的百合,它从未说过谎话而也不知道什么是谎话的。我说:
  “没有一个有视觉的人可以有你这样高贵无邪的性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间的罪恶无法闯进你的心灵。”
  “怎么,你是说视觉是罪恶的泉源么?”
  “从你,我开始知道视觉是骄傲,自私,愚蠢,庸俗的来源。”

“这怎么讲呢?”
  “也许很难说明,”我说:“但是假如有视觉,你对于你赋的美丽会骄傲,你看到我的丑陋会轻视与厌憎;你会听凭视觉欺骗你自己的智慧,你会爱好表面漂亮,内容空虚的东西,你会被一切物质所诱惑,而无法了解你心灵对美善的倾向……”
  微翠没有说什么,黄昏已经浓起来,我侧过身躯想看饭厅窗外的天色,但突然我看到了饭厅里的镜子,镜子正好照着我侧面的脸。
  啊,镜子里的我竟是这样丑怪呀。
  我的前额是尖狭的,头发压在眼眉上面,黄色的眉毛淡得像刚出世的小孩,右面颧骨凸出,左面面颊低陷,鼻梁偏倾,鼻尖红肿,而我的眼眶奇小,没有睫毛,没有眼白,红厚的眼沿包着眼珠,像是两粒黑豆嵌在死猪肉里……
  当我回头再看我身旁的微翠时,我意识到她正是来自天堂的天使而我则是一个从地狱出来的魔鬼,我有什么面孔坐在她的旁边呢?我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昨天你说你的唱片是德布赛的云,”微翠忽然说,“可以再开开我听听么?”
  “自然自然。”我像获得解放一样的去开我的唱片,一面说:“你喜欢他的作品么?我还有他的‘海……’”
  “真的?”她说:“不过我不懂音乐,我只是想知道,云到底是什么样一种东西?”

盲恋七
  自从那天以后,我心里竟有了另外一种痛苦;我觉得我同微翠在一起简直是一种罪恶。我像一种讨厌的刺耳的声响在扰乱她美妙而和谐的乐曲。我时时想见到她,但是一有机会的时候,我又急于想躲避。
  可是在三四天后的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出我意料的事情。那天天气很闷,是将雨未雨的一种阴郁,天空上没有月光,窗外是一片漆黑。我拉上窗帘,我开着我的唱机,一面在看一本休谟的书。拉茜忽然跳起来,它闻闻我通往平台的长窗,吵着我要出去,我开始禁止它,但是它还是不断地吵闹,我也就为它开了长窗。
  开出长窗是平台,平台上是放着几把藤椅的;我一眼就看到一把背着我房间的藤椅上坐着微翠。我吃了一惊。
  拉茜很快就叫着跑到微翠的身边,我没有思索地就叫出:
  “微翠你在这里?”
  “我散散步,听你在奏着音乐,我就坐下听一回。”她说。
  “你真的这样的喜欢音乐吗?”
  “好像它告诉我许多视觉所不及的东西。”她说:“我正在想,视觉上你们所说的好看难看是不是同听觉上的好听难听有点相同呢?”
  “也许,某一方面讲应是一样的,”我说着在她旁边另外的一把藤椅上坐下又说:“不过听觉的对象是声音,声音是跟着时间行进的,视觉的对象是颜色线条形状,那些则是随空间存在的。”
  “那么在视觉世界里,什么东西都有好看难看的了?”
  “自然,比方房间的布置,这样摆可以说好看,那样摆可以说难看。”
  “但是那同听觉不同,比方鸟叫,狗吠;以及呼啸的风,淅沥的雨;我觉得不光是好听难听的问题,而是叫人生出不同的感觉。”
  “自然在视觉上也有这样的情形,比方杂乱得使人感到烦躁,整齐得使人感到平静。”我勉强释着说:“尤其是颜色,它很影响人的感觉。”
  她没有回答,但歇了一回,忽然说:
  “我还是不能够想象。”
  “为什么你要想这些问题?”我说:“人生总是苦多于乐,少一种感觉,也就是少一种痛苦。”
  “这怎么讲呢?”她感慨似地说:“假如我没有听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有听觉的人,也不见得会像你这样欣赏高贵美妙的音乐的。”
  “那么有视觉的人呢?”
  “也不是个个会欣赏美丽的大自然,与真正的艺术的。”

“这为什么?”
  “这主要是在人的体验。”我说:“佛教的境界有不靠所有的感觉而靠心灵与宇宙默契的,那么照他们讲,听觉也是不重要呢。”
  “我不懂。”她说着又沉默了。
  我房内的留声机还在奏契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她倾听了一回,忽然拿出手帕揩她的眼角,侧了脸对我说:
  “这是什么音乐,这样悲伤?”
  天色是阴暗的,我也始终没有看她的睑,但就在她侧过面庞的瞬间,我房中的灯光划出她脸上的明暗,在感伤的表情中,嘴角透露上慈爱的微笑;她像是一个书中的神像。
  房中的音乐停了,我说:
  “这是契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接着我谈到契可夫斯基,谈到他的生平与作品,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她说:
  “谢谢你告诉我这许多音乐知识。以后希望你可以常常讲一点给我听。”
  “但是这于音乐欣赏是没有关系的。”我说:“我不过从书中看到的一些解释与批评。”
  “但是我很想多知道一点,”她说:“上次你说德布赛的海,明天下午我来听好么?”
  “下午我等着你。”我说:“现在已经不早,你会冷么?”
  “我上去了。”她站起来说:“明天见。”
  “那边太暗,”我开亮了平台的电灯说:“走好。”
  但是我马上意识到那是多余的,在她,任何的黑暗都是光明的。
  她穿的是一件灰布的衣裳,长长的头发束在一边,她一手扶到平台的木柱上,安详地走向西面。
  我望着她,希望我可以去扶她,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爱护她还是轻视她的举动呢?……
  自从这次以后,她几乎每天来听唱片,我对于每个乐曲都对她作一个介绍;而她竟有一个不可企及的天赋,听了一次以后,第二次她就记得是什么乐曲与谁的作品了。

我们高贵的友谊就这样建立起来,音乐是我们唯一的连结;碰到我到市区去的时候,每次我都买着新的唱片回来,因为这是唯一可以使她快乐的事情,当然也是使我快乐的事情。
  自然,在平静愉快的悠长时日中,我们谈话的范围无形之中也扩大起来,但是,我始终避免谈到视觉的世界,我觉得这会使她感到痛苦的。
  秋深了,园中永远是萧萧的白杨声,绿色的草地渐渐的黄枯下来;除了太阳很好的时候,我们不常到园中去,张老先生因为身体不好,很少下楼。微翠与我就常在客厅里叙谈。那寂静的世界,长长的夜晚,使我与她都觉得这是一个不可省的生活了。
  我当然也告诉她我可怜的身世,不知怎么,有一次我谈到了我的投稿的生活。告诉她我也写过小说,因为没有天才,所以始终写不好。
  “啊,我知道,”她说:“心庄告诉过我,她还把你发表的文章读给我听。”
  “读给你听过?”
  “是的。”她嘴角透露着无邪的笑容说:“怎么,你奇怪么?他们都肯读书给我听。前几年我患肺病,三哥放学一回来就读小说给我听。史当达尔的红与黑,福楼拜尔的萨隆波,嚣俄的悲惨的人们,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还有许多现在的作家。……”
  “你三哥?”
  “张世发,”她说:“你不知道么?他现在巴黎读书,他就是大哥的弟弟。”
  “大哥是张世眉,是不?”
  她点点头。忽然说:
  “世发比我大三岁,岁数最接近我,同我最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我忽然患了肺病,在床上睡了一年零八个月,他一回家就陪着我,一直读小说,讲文学上的故事给我听。你知他是学文学的。”
  我一时沉默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怅惘。是妒嫉世发么?当然不是;是惋惜自己没有在她卧病的时候认识她么?是羡慕她的身世么?一个盲女,一个孤儿,但人人都敬爱她;而我是有父母与同胞的兄弟姊妹的人,反象是一个无依靠的孤儿。
  微翠听我不说话,她忽然说:
  “他给我不少文学知识,现在你又给我音乐知识,啊,我总觉得我是幸福的。……”
  我一直以为她不识字,不愿意同她谈到文学上文字上的东西,如今听她一说,我们就开始常常谈到文学.她第一使我惊奇的是她的记忆力,她听过的小说,不但故事都记得,而且故事发生的时间,主角的名字——那些陌生的外国名字——她都说得出。第二则是她的欣赏力,她有她特别的感觉,说出许多她独有的想象。
  但是使我惊奇的并不止此,她还懂得不少中国文学。许多唐诗与宋词,她都会背诵。
  “这又是谁教你的呢?”

“姆妈。”
  “你是说张老太太。”
  “是的。”她笑着说:“她们都上学校去了,在家里,她就教我些诗词。”
  “可是你,你……你说你不识字?”
  “我只会这样背诵。”她笑着说。
  “但是你的确了解这些文学的。”我说:“文字不过是传达这些文学上思想情感的媒介,你凭感觉从音调上意义上趣味上接触了这些思想情感,个别的文字在你已经很不重要了。”我说。
  “但是我对这些文字是有想象的。”
  “真的,你可以告诉我么?”
  “我觉得字音像是同我触觉联系着,有的是尖锐的,有的是圆平的;有的是光滑的,有的是粗糙的;有些字同我味觉联系着,有的是甜的,有的是苦的,有的是酸的,有的是辣的…”她说着忽然又无邪地笑着说:“啊,你不要笑我。”
  “怎么会?”我说:“我觉得你的世界比我的丰富充实得多了。”
  我的话是我真实的心里想说的,但是她似乎以为我是对她的安慰与鼓励;她沉默了一会,于是嘴角浮起了微笑说:
  “你现在还在写些什么小说?读一点我听听好不好?”
  “不值得读给你听的,”我说:“发觉我没有天才,平庸,凡俗,没有想象,不会深入,有时候也想写,但是写不好就搁下了,我这样搁下的东西很多,现在我只写些小小考据研究式的随笔;我不知道我还会写得好一点不会。除非我会写得好一点,我真没有勇气再试创作,我现在写的,谈不到是文学,只是读书摘记,林先生勉励我发表,我也想借此有点稿费收入,我可以多买几张唱片。”
“陆先生,假如你不是客气,你一定太没有自信,”她忽然说:“你去找一点读点我听听。”
  “没有好的,实在没有值得你听的。”
  “你不是说有许多写写搁下的东西。”
  “啊,那些都没有写完。”
  “没有写完也没有关系,心庄读给我听的都是你新近发表的那些随笔,我没有听过你的小说,我又不懂小说,不过想知道你的……你的风格,或者说……”
  “我哪里谈得到风格。”
  “我觉得每个人都一定有他的风格,你不要客气;读给我听听有什么关系?”
  “那么下一次,下一次,我去找一篇还想写下去的读给你听,”我说:“也许你可以给我一点意见。”……
  于是,几天以后,使我惊奇的事情就发生了。
  我读给她听的就是我的成名作《蛇虹的悲剧》的初稿,那时我只写了一万多字,在我读给她听了以后,我请她给一点意见,可是她给我的竟不是意见,而是无可企及的想象,她从我所读的一点提示,引伸我所枯竭的意念,这正像一个在森林里迷途的人,被人带引到开朗的世界。这就鼓励了我继续完成这本小说,而一切都是根据她的提示与意念写的,因为她的意念不是我想有而找不到,就是我想表达而无法表达的,所以这本书,以及以后我的作品与其说是我的,都毋宁说是她的。
  我无法否认我那时早已爱上了她,但是没有对她表示过,也没有想对她表示,当然更没有希望她会爱我。我是一个很会知足的人,我觉得我可以这样常常见到她同她很自然的谈谈,这已经是非常幸福了。我该说我是感谢上苍的,上苍对于像我这样丑陋愚蠢的人,竟会给他这样美丽高贵的恩宠,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盲恋八
  《蛇虹的悲剧》在一家报纸发表,发表一小半以后,我马上成为文坛的骄子,我被评为最有天才的作家,但是我知道这是微翠的天才。接着各报各刊都来约我稿子,我一概答应了,我把我以前写了一点而搁起来的小说,一篇一篇读给微翠听,由她的启示我继续写下去,我写完了又重新读给她听,再由她的想象与意念来修改;许多地方往往经过我们很多的讨论才决定;有时候讨论了她还觉得不好,于是第二天她又给我新鲜的意见。
  这样没有两个月,我已经成了人人都知道的作家,我的稿费收入也多于我的薪金,许多读者都给我信,我的命运显然有特殊的转变。于是《蛇虹的悲剧》就由一家书店出版了,在书上,我标着:献给微翠。我把第一本书交给微翠的时候,我是禁不住流下眼泪,我说:
  “《蛇虹的悲剧》出版了。但是这是你天才的结晶。”

微翠接过书,两手抚摸了半天,她说:
  “我不过恢复你写作的自信。”
  “不,不,”我说:“这是你的,是你的创作。我不过是一架钢琴,你是音乐家,在我笨拙的身上奏出美妙的音乐的是你。”
  “你不该这么说,”她说:“你是有天才的,不过是你可怜的被人轻视的身世,使你的夭才被你自卑感所窒息了。是不?”
  她嘴角浮着无邪而慈爱的浅笑,不知怎么,她的手突然放在我的手背上了。这是第一次我们有直接的接触,我反转手背,捧住她的手,我有点战栗,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使我俯吻了她的手,我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她收回了手,没有一句话,就匆匆的拿着书离开我,我痴望她的背影,看她拿出一条紫花的手帕在揩她的眼角。
  我不知道在她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我,则正像一个孤儿重新找到一个爱他与看得起他的母亲一样。
  《蛇虹的悲剧》出版后,各报与各杂志都有许多好评,我把这些都读给微翠听,她的快乐竟超过于我,她很热诚地贺我的成功。
  “微翠”这个名字,自然也跟着我书上的献奉被人看到,心庄来信,告诉我同学中读这本书的都在猜作者猜微翠,猜作者与微翠的关系。但是心庄则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她从未同人说是认识我们的。
  而事实上,心庄也并不知道微翠在我写作上的关系,一直到有一个星期她回家来的时候。
  自从心庄到学校以后,她曾经回来过三趟,都是同张世眉一家许多人来的;碰到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客气地同大家招呼了以后就独自进城了。我同心庄虽是因为通信的关系,彼此视线接触时有另外一种感觉,但始终是同以前一样没有谈什么。但是这次则不同,因为知道张世眉他们这星期不来,她于是星期六就回来了。
一个女孩子的变化真是不易想象,我在这次方才发觉,心庄已是十足的大都市教会学校的大学生了。她已没有当初的羞涩,也学会了节制天真的憨笑。当她同微翠一同下来看我的时候,她的自然大方,使她看起来像是有同微翠相仿的年龄了。
  而微翠,事实是比心庄大好几岁的,可是那天竟在愉快的笑容里透露了一种不安的羞涩。奇怪,是这一份羞涩,使我知道她心底对我也有一种不平常的情愫的。
  我反省我自己显然也有许多变化,至少我自卑感是减少了。一方面是因为我同她们间有一种新的了解,另一方面当然是我写作有开始的成功。
  因此,这一次我们三个人的晤面,同以前的空气完全两样了。
  谈话转到《蛇虹的悲剧》,心庄很快的提到他们学校里大家的注意,以及外面对于我天才的评价。
  “我是一个愚笨的人,”我说:“我从小都是愚笨的,如果我有天才,我早就应当有点成就了。假如《蛇虹的悲剧》是一件有天才的艺术作品的话,不瞒你说,那天才是属于微翠的,艺术部分都是她的,我最多只是《作品》而已。”
  我所说的话确是我心里的话,但这使微翠美丽的脸庞忽然红了起来,她没有说什么,但心庄忽然说:
  “我想,这因为是她给你灵感的缘故。”
  “心庄,我知道你不会了解我的意思,但是我知道自己,我的话一点没有过分的。”
  但是微翠似乎不喜欢我们在谈这些,她忽然客气了一句,就转到别的话题了,她说:
  “陆先生新近买了许多新的唱片。”
  “可以开给我们听听吗?”心庄说……
  这次谈话就这样中断,话虽是不多,但是显然我们间的空气已经完全不同,星期日,上午心庄下来看我,但微翠没有同来;我很想同心庄谈谈微翠,但是竟不能启齿,大半的时间都谈她学校里的情形。
  心庄于下午回学校,夜里,我不知怎么竟想写了一封信给心庄,我告诉心庄,如果我现在生命上有个新生,那就是微翠所创造的;如果我的生命还有光明与幸福,那完全也在微翠的身上了。
  “顿,顿。”就在我写信给心庄的时候,忽然有人在敲我门窗。
  那时候已是九点半了,天气是深秋的天气。平常吃了晚饭,楼下这部分是没有人的。我一看拉茜没在房里,我当然以为是拉茜,虽然这声音并不像它。
  我很随便的打开房门,出我意外,站在客厅里的正是微翠。
  我吃了一惊,但看她神情还是同平常一样,我放心了许多。她穿了一件灰呢黑条的旗袍,上面套了一件手制的黑色绒线衣,两手插在衣袋里,很安详地说:

“你没有睡么?”
  “没有。”
  “我,我想同你谈一句话。”
  我把她带到客厅的沙发上,不知怎么,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觉得她的话一定影响我一生的命运的。
  在我坐下以后,好像隔了许多时候,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客厅里的灯没有开,黑暗中,只有是从我房里映射来的一道光亮;静寂的空气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滞缓的滴答的钟声;还有是拉茜的鼾声,它就睡在沙发底下的地毯上。微翠的手一直插在绒线衣袋里,她似乎很用力的握着拳头,最后她忽然说: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好。”
  “怎么说都好,”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极力镇静着语气,我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对我,你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我觉得我们这样往还太…太…”
  “太什么呢?”
  “太…总之,我觉得不很好。”
  “为什么?”
  “你知道我是一个瞎子。”微翠喟着说。
  “但是你比任何有视觉的人都高贵。”我说,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不要那么说,我知道我是一个瞎子,我也不识字;我知道你们为安慰我,都不惜用各种恭维话来使我快乐,但是我知道我是一个瞎子。”
  “但是我相信大家决不是为安慰你来恭维你的,尤其是我,我所说都是我心里的话。”
  “难道昨天你说你作品里的天才是我的,艺术也是我的,也是你故意安慰我使我看得起自己么?”她说:“后来心庄问我许多话……”

她没有说下去,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她问你什么?”我说:“我的话决不是恭维你,事实上我写《蛇虹的悲剧》不是完全是用你的意念与想象么?”
  “请你不要这样说好么?”她忽然微颦了一下,震动了一下头发,我看到了她墙上的影子有点震荡。
  “为什么呢?”
  “尤其不应当对心庄或者别人说。”她的声调是柔和的,但语气很坚决,她说:“我是一个瞎子,一个不识字的人,你同她们说这样的话,不是明明……明明叫别人……别人听了,你想她们会怎么想?”
  “你要是一定不喜欢,我自然可以不那么说,”我不知所措地说:“但是我决不是撒谎,也决不是想用花言巧语来讨你喜欢,我说的完全是事实,是我在写作上感到的事实。”
  她突然又沉默了,一种奇怪的静寂包围着我们,但也分离着我们。
  一瞬间,似乎我们几月来所接近的距离又拉远了,我不了解她的心理,究竟心庄问了她一些什么,使她对于我的话有这样的误会。
  半晌,她忽然说:
  “谢谢你给我许多帮助,不过,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往还了。”
  “为什么呢?”
  “你知道我是一个瞎子,我不识字,我没有学问。”
  “但是那些于我们交往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记着这些,微翠?你说我有自卑感,你知道你这种意识也是自卑感么?”
  “可是这一切都是事实,你难道不承认我是一个瞎子与文盲么?”
  “但是人类可以宝贵的自尊的不是视觉,也不是书本上的学问,是他的心灵,是他在各种阻碍中都可以吸收智慧的心灵。要是视觉是这样的重要,那么许多比人类有敏锐视觉的禽兽,譬如鹰与豹,不是都比人类要高贵么?在人类中,有多少具有听觉但不能欣赏音乐,有多少识字的人只知道看等因奉此公文而不懂得欣赏文学?往往感官特别发达的人,他的心灵与感官反而有更大的距离;感官固然是宇宙与心灵的媒介,但也是一种隔膜,而没有某种感官的人,往往少了一种隔膜,他的心灵可以直接与宇宙的真美善接触的。你难道不承认你的心灵是健全无缺么?只要你知道自己的心灵是健全的,你没有什么可看轻自己的。”我的话不知不觉有点激昂,这是我从来所没有的,说完了我开始有点后悔。但是微翠非常平静,她说:

“就因为我心灵是健全的,同平常人一样,我有平常人一样的情感与梦,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应当往还得这样频勤,我希望你会谅解。”
  她说着悄悄地站起,没有再回顾我,像云霓一样驶出去了,我也没有扶她,在多次往还中我知道她是不喜欢别人扶她的;她的自尊心使她觉得这样扶她是对她一种轻视,我也没有阻止她,我只是望着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好。
  这时候恰巧时钟响了,是十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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