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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訏《盲恋》之二

(2012-04-08 12:5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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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盲恋二
  虹桥路张家的房子是一所两层楼的洋房,房子并不大,但有一亩七八分地的花园,花园布置得很精致,西首有一排很高的白杨树,中间有很平齐的草地,草地上缀着疏落的花木。房子大概是三上三下,楼下一间是客厅,一间是饭厅,一间是书房,连在书房有一间较小的房间,那就是我的房间;那房间有一个玻璃门,开出去是平台,走下平台就是花园的草地了;后面有一扇木门,开出去就是客厅;客厅与饭厅并没有分隔,只是挂着棕色的绒帘。
  我搬去的那天,是林稻门先生陪我去的,他为我介绍了张柏龄先生,张老先生大概六十几岁,精神很不好,留着长长的灰发,头发也已经白多于黑,张老先生介绍了他的一个孙子一个孙女给我,一个是六岁,一个是七岁,他叫我每天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为他们补课,他还告诉我他有个外甥女要从内地来,预备在上海升大学,内地的英文程度不够,希望我也为她补习。这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谈了一回,张老先生带我们在花园散步,这时候我看到他的狗拉茜;张老先生也许是年龄大了,对于我丑陋的面貌,敝旧的衣裳并没有令我难堪的表情;但是这拉茜则对我不断的狂吠,经张老先生呵止后,它还对我不断的凝视,这使我很窘。拉茜以后一直跟我走着,花园里有不少的花木,张老先生一一为我们解释,我发现他是很爱花木的。房子的后面有小小的竹栏,里面还养着鸡鸭。
  参观他的花园以后,天已暗下来,我们又回到客厅里坐一回,接着就开饭了;饭桌上只有张老先生林先生同我三个人。张老先生告诉我,以后我吃饭将由佣人送到我房间去吃,因为他们自己吃饭没有一定的时间,没有客人时常常在楼上吃的。
  饭后,林稻门先生方才回去。我同张老先生都送他到车上,那时天空上已经是繁星满天,张老先生同我走着,告诉我这里治安很好,只是非常冷静,这房子楼下只有我一个人,问我是不是会怕。我告诉他我是习惯于一个人的。他忽然说:
  “不过拉茜可以做你的伴侣,你可以让它睡在你的房内。”
  我只是点点头,实际上我今天第一天的印象,最讨厌的就是拉茜,它似乎始终是敌视我的。
  回到屋里,张老先生就上楼了,我也走进了我的房间,我开始理我的什物。
  夜在这里真是静寂,除了隐隐约约偶尔的犬吠声以外,可以听到的是园中白杨的萧瑟与一声两声草地上的淅索,那正是暮春的季节,气候不冷不热,我理好什物,凭窗外望,月光照得草地如水,阴暗的平台上有参差的白光,我心里感到非常平静与愉快,我伫立很久,关了窗,拉下窗帘,我听了几张唱片,方才就寝,这真是我平生最平静与愉快的夜晚了。
  第二天,我七点钟就醒来,一开门,拉茜就闯进来了,我突然发现它对我已无昨天的敌意,我拍拍它,它对我摇摇尾巴,我们就在短短的时间中建立了友谊。我当时想到林先生事先竟没有对我提到拉茜,它倒是第一个成为我的朋友呢。
  盥洗以后,我到园中去散步,就在走到屋后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一个少女的后影,她披着黑色的头发,穿着白色的衣服,她的飘逸的身躯真使我惊奇了,但是我不愿她看到我丑陋的容貌,我习惯地避开她的注意;她好像正走向后门,我再回头时她已经消失了。

这使我非常奇怪,因为张家的两个女佣,一个健硕的中年妇人是烧饭的,一个是半老的肥胖娘姨是管孩子的,我昨天都已见过,怎么还有另外的人呢?
  我一面走,一面想,突然我想到昨天老先生告诉我他的外甥女要来上海升学的事,那么就是她,她已经来了?而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这么早,而且她穿的是家常的便服,还有她的头发显然是毫无修饰,难道她是夜半到来的?
  我走回到平台上,还是一直在想这个谜,一直到女佣人叫我吃早餐,方才从迷梦中清醒。
  那一天我照着规定的时间为两个孩子教书,傍晚的时候张老先生才下来,他并没有同我谈到外甥女,但不知怎么,这早晨的影子始终在我脑里盘旋。我心里又不安又狐疑,很想问问张老先生,但觉得很难启齿,所以始终忍着。
  照例,像我这样一直过着痛苦的生活,现在居然有了一个完全合于我个性的安详舒适的环境,应当是感到满足与愉快了,但是这奇怪的好奇心,意使我对于这早晨所见的影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与遐想。
  在我的生命下,我从未想到过恋爱,对于娟好的女性,我自然也有看—眼的欲望,但是因为我不愿意被人看见,所以从未作这样的冒险;像我这样丑怪的容貌,我知道决没有女性会对我有好感的。我也曾读过《巴黎圣母院》一类的书,我也希望有机会可以把我的爱情完全无条件献给一个把我当作朋友的少女。但是这只是罗曼蒂克的幻想,实际的生活是不会有这样机会的。但就因为我的一生是孤独的,所以我常有许多幻想。善于幻想,也就成为我娱乐的一种。常常在更深人静的时候,我听着音乐就陷于许多莫明其妙的幻想之中,三四个钟头都可以这样消磨着。
  那天夜里,在我清寂奢侈的小房间之中,我奇怪的不安又使我幻想起来。
  既然她不是张老先生的外甥女,家里又没有别人,那么她难道是什么鬼怪,像聊斋志异所述的那种鬼怪。如果鬼怪可以不计较人间的丑怪,那么我正具有一颗充满着从未运用过的情热与爱的心灵。我是多么希望她会在我窗口的平台上出现呢?
  我熄了灯,拉开一点窗帘,我从玻璃门望到平台,又从平台望到草地,月光皎洁如昨夜,没有风,宁静的草地上没有一丝的动静,再望过去,啊,突然我在草地上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影子,我的心骤急地跳了起来。
  这影子不像是一个人,也不像是一株树,我细认之下,发觉像是有个人斜倚在树旁边。我尽力往远看,但是平台的屋檐阻止了我的视线。
  而这影子给我诱惑力使我无法作罢,我正想掀起另外一扇窗帘再细认之时,突然我听到了一声咿唔的声响,完全是小孩子的声音,这时候我真的无法忍耐,我冲动地起身,轻轻地打开玻璃门跨到平台。
  一到平台,我发觉我真是可笑,原来是拉茜被拴在一株矮树上,它躺在地下,大概是孩子们做的事,而佣人没有放它。它一见我就站了起来,对我叫了两声,这不是恶意的叫声,而是提醒我为它解去束缚。
  我当时就很快的走到草地,过去到矮树边去解拉茜。
  这时候深蓝的天空月亮正明,无数的星星在闪烁,广大的穹苍只有淡淡的白云凝滞在西面。整个的花园设有一个人,只有矮小的花木疏落地投着影子,我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的重要与伟大,我解除了拉茜,拉茜就在我身边奔跃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被一声开窗的声音所吸引,猛抬头间,我看到了楼上阳台上露出一个人影,是个披着神秘长发穿着洁白衣服的影子,我楞了一下,但是这人影似乎只在阳台上一晃,接着就消失了。我失神地位立着,我希望这不是幻觉,我希望她还会出现,但是再没有了,窗口是漆黑的一个空虚,两旁隐约地垂着银色的窗帏。我不知道伫立多久,拉茜到我身边纠缠,我才悟到我的现实。
  在一切无望之中,我回到了房内,拉茜一直在我的身边。
  我不知道刚才所见的是幻影还是实物,而我所以这样大胆的敢望着阳台上的长窗,还是因为在夜里,背着月光,我知道她是不会发觉我丑怪的面目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即使她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而我还有机会碰到她,我知道我也是不敢这样去看她的。
  美丽的夜,美丽的幻影,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在这样的空虚中,充实我的是拉茜对我的注视。
  我与拉茜间由此建立了更深的友情。

   
盲恋三
  我从来不喜欢动物,不,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我没有接近过。我来的时候,林先生没有告诉我拉茜,而它竟变成第一个接近我的生命,而我在它的身上发现一种人性的同情与温暖,这一种同情与温暖则是从未有人给过我的。
  我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当我从痛苦贫穷龌龊的世界到一个安详宁静美丽的世界之中,从孤独无依冷酷敌视的环境到有了一个像拉茜这样的朋友后,而仍有所求呢?说这是人性的不知足,那么这人性意不是人所能抵抗的。
  我没有在以后的几天中再碰到那个美丽的影子。但是我没有忘记,我不能相信这是爱情,也不能解释这是好奇,这是一种欲求,一种在我孤独生活中永远埋在我心底的欲求,如今在外界的压力减轻之时,它浮到了我的心上。我曾在早晨走向屋后,在第一次碰到她的角落张望,我也曾在夜里踏到花园,引颈张望那阳台上黝黑的窗棂;但是我没有再见她。
  可是,当我用各种的方法,向我所教两个小学生喻诱之中,她的存在是逐渐地确实了。不过这还是隐约的存在;我怕他们传出去,不能太明白地问,而他们更没有清楚地回答,我所知道只是在这房子里除了林先生所提到的人以外,还有一个人存在着.她不是幽灵,也不是鬼怪。
  是很少的了解,但已经解决我的问题。在我意识中,她的真实的存在,应当是增加我的希望的;但是在我下意识之中,我反而不希望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因为如果是一个真实的人,我是不能见她,也是不能被她所见的;没有一个人看见我不鄙视我,没有一个人看见我而愿意接近我的。她既然是一个真实的人,那么我不希望她见着我了。
  因此,当我知道这幻影是一个真实以后,我就平静了许多;但是夜深更静之时,轻轻的风,微微的雨,萧萧的白杨,淅索的青草,我竟时时怀疑她是一个真实的人,我用各种自解的推理,譬如她怎么可以不再下楼,她怎么会整天不作声……,来相信她是一个鬼怪或幽灵,而期望她会在这时候降临。
  日子的过去,使我对于这环境逐渐适应,楼下这几间房间我都很熟悉,楼上我一直没有去过。我很想对张老先生暗示,参观参观楼上的房子,但是我没有做;我自卑与内向的性格使我一生从未做过主动的事情,对于这个要求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在楼下几间房子中,书房是只有与林老先生在一起时候坐过,里面有许多他所喜欢的书画古玩,我一个人是不会进去的。饭厅是我最不喜欢的房间,因为光线太亮而里面还有一面镜子,我最怕镜子,也最恨镜子,镜子使我看到我这个丑怪的容貌,我一看到自己的丑怪就会想到自杀,我恨我自己,除了毁去丑怪的外形,我无法有我自己的存在的。在头两天给学生教书的时候,佣人就把上课的地方安置在饭厅。饭厅是一个长方形的桌子,学生坐在两旁,我势必坐在那一端,而面对着我的是一个酒柜,酒柜上没有放着几瓶酒,而后面则是一个很高的镜子。我当时就吃了一惊,我把我们的座位移到另一端,我背着酒柜就坐,但是我心里始终不舒服,好像时时觉得后面有人在窥伺我。而当时我猛一抬头,竟见到我对面一端是一只放着瓷器的玻璃橱,那上面虽没有镜子,但是也隐约地鉴照着我的人影,我的心马上不安起来。下午,我就把上课地方改到客厅,从此我就很少到饭厅去,除了上课以外,经常我都在自己房内,或者到平台与花园里,好在吃饭是佣人送到我房间来的。
  虽是如此,但我仍不免看到镜子,这因为饭厅与客厅是相通的,经常没有拉上那绒帘,坐在客厅斜望过去就可以看到酒柜与那上面的镜子。里面虽不是我丑怪的容貌,但也足使我的心惴惴不安。
  于是有一天,是星期一,因为星期日那天,张世眉同他兄弟们来拜访他们父亲,吃了晚饭,很晚才走,所以我起得较晚,正当我走到客厅预备教书的时候,不知我怎么看到了那面镜子,我突然在镜子发现一个背影,那长长的黑发与纤柔的身材,我知道就是这个幻影了,我再偷视了一下,我看到她正把碗碟放到玻璃橱去。她的动作非常安详缓慢的,可又是这样轻便,几乎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这是我来张家后第三次看到她,但还是一个背影;可也是证实了她是一个真实的人。我没有仔细看她。但当我在教书的时候,突然她从饭厅出来,绕着我身后走出去。她的行动轻得一点没有声音,我当时如果肯鲁莽地回过头去,我自然可以看到她的面目的,但是我的习惯与自卑,使我不愿意暴露我丑陋的面貌;我发觉她出来了,吃了一惊后就低下头,故作教书的必要以求躲避她的视线。一直到她云一般的驶开去,走向客厅的门时,我才敢抬头看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一件淡色蓝花的衣裳,露着她象牙一般的手臂。她穿着纱质的袜子,匀称的小腿娴雅的步伐,脚上穿着灰布的鞋子,已经敝旧,但竟是这样清洁。
  于是她就在门口消失。如果这时候我去问我身边的两个学生,我也许就可以知道她是谁,但是我竟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一个人某一种骄傲竟是自卑,某一种大方也正是局促,我的过分装作若无其事正是要掩饰我心里的不安。
  此后我就没有再见她,也不敢想再见她;我说不敢想再见她,事实上是我怕被她看见,我知道她是真实的人,这个人是常在这个房子里的,我想她也知道我是住在这里的,是这里的家庭教师,但这已经够了,我不愿意她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
  对她的某种感觉,只是在较安详舒适的环境中,像我这样年龄的人正常的对美好少女的感觉,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但是只要我想到自己丑陋的容貌,我的自卑感马上使我冷静下来。我是一个常常有幻想的人,但因为我的幻想终是受到外界的压抑,我从来没有看重自己的幻想。
  林稻门先生曾经来过两次,他来看张老先生,顺便也来看我,他告诉我张老先生对我印象不坏,希望我也会喜欢在这里;他又鼓励我多多写稿,叫我不要忘记积蓄一点钱继续去读大学。我可以说这些话给了我很大的影响。我自己知道我虽不够聪敏,但是我对于读书有兴趣,重新去读大学是我唯一的出路。而稿费正是我需要的收入。我自己知道我没有文艺的天才,但我还能辨别好坏,作为报章杂志发表的水准,我不见得不能靠努力去达到。而那里的环境很好,正是我可以埋头写作的机会。
  所以我从那时候起,就决心好好写作。我的生活很死板,教书以外,我就是读书与写作,唯一的娱乐是我的留声机与唱片。我从不出门,但在当我知道张世眉兄弟们到虹桥来看他们父亲时,这大概总是星期日,我一早就出去了。我到市区总是看看林稻门先生,问他借点书,有时候也去买几张唱片,常常到很晚才回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气很快的热起来;等园中荚竹桃盛开时,有一天,张家来了几个客人;第三天早晨,张老先生为我介绍他的外甥女叶心庄,要我为她补习英文,不用说,我马上看出,我的丑怪的容貌,已经使她厌憎而害怕。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圆圆的脸,平扁的鼻梁,阔的嘴唇,一列美丽的牙齿,眼睛非常流动。在我问她一些什么时,她突然的笑起来,这笑是天真的,但我知道这里面有轻视我的成分,我不禁面红起来。以后我就不敢再问她。不过在读书的时候,她倒肯听讲;只是她很少看我,我也很少看她,读完书她就走了,我们从开始就养成了不说功课以外一句闲话的习惯。不过心庄是一个活泼的少女,下课以后,我就听见了她的笑语声。她到张家以后,张家也似热闹了许多,她常常同两个孩子玩。于是,我也由她看到了幻影似的长发的少女了。她们俩似乎很快就做了朋友,常常在黄昏时到园中来散步,但是她们躲避着我,我也躲避着她们;我一直在自己的房内,仅仅从玻璃窗远远看到她们的影子罢了。这影子是这寂寞的花园的点缀,也是我寂寞心灵的点缀。


盲恋四
  但是,有一天晚上,一件不平常的事件发生了。那天天气骤然热了许多,晚饭后,找到园中散步,突然看见心庄同那个长发的女孩远远地过来,我就回到房中,我本想写点什么,但是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花园,我心里竟不能十分安详,下意识的使我要探望那两个少女的人影。为排遣这种不安的心情,我就开上留声机,我听了许多雨果?瓦尔夫的歌唱,又听了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贡却多。最后我奏起琴?西贝柳斯的《都内拉的天鹅》。这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我开亮灯,为要到小间的缘故,我走到客厅;小间在客厅的后面,所以这是我必经之路。客厅的光线很暗,但是我一开门,我房内的光线就溜到客厅。就是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心庄同那个长发的少女坐在沙发上,我吃了一惊。长发的少女背着我房门,心庄则在右面。奇怪的是她们并不惊慌,心庄很活泼地说:

“陆先生,我们正在偷听你的音乐呢?”
  “啊,啊,”我说:“你也喜欢音乐,怎么不开灯?”
  “这样很好。”心庄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匆匆的走向小间,我没有回头去望长发的少女,但我相信我从小间出来时就可以看到她的面部的。
  当我从小间出来,一眼看到客厅里的沙发,沙发上的人竟消失了,原来她们已经不在那里,我房间内的灯光照着那客厅非常空虚,我听到客厅角落的那只滞钝的钟声。
  就在穿过客厅到我房间去的那条短短的路上,不知怎么,我竟发现我的孤单寂寞。如许年来的孤独生活我从未有这个感觉,而今竟像是真正看到了我一生的行程。这等于一个人在船里生活,不知道自己的孤单,一旦望见船外茫茫的海洋,马上会希望有一只伴侣的邻船或者有可依靠的陆地一样。而我就在走进我自己的卧房关上门的时候,我是懦弱得想有个依靠了。
  我不敢说当时对她——那个长发的少女——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我去小间时所期望出来时见她一面的打算失望后,我竟对她怀念起来,我渴望可以见她一面,我甚至不怕暴露我自己丑陋的面貌。
  当夜我失眠了,我分不出是为自己孤单凄凉的身世而失眠还是为相思而失眠。我的一生是艰苦的,但因为白天生活的艰苦,夜里我很容易就人睡了;现在我的工作很轻松,生活比较舒适,而我竟为可怜自己而失眠起来;这是第一夜的失眠,而以后竟逐渐地成了习惯。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在心庄那里打听那个长发的少女;我很技巧的先问她的名字,心庄告诉我她叫卢微翠。
  “她姓卢?”我好奇地问:“她的父母呢?”
  “不在这里吧。”心庄说着,但遂即躲避了我其他的问句。而我自卑的羞涩的个性也使我不敢再问。
  但是这个名字已经是一个带有魔力的福音,我以后失眠时候的想象,就完全寄托在这个名字上了,假如说我不是为这个名字而失眠。
  恋爱,也许是想象的堆积;我在想象之中,就不知不觉的爱上了微翠。我每夜都决定一有机会时去找她说话,但是一听见她的足音与影子,我就心跳,我失去了一切的勇气。我要见她,就必须暴露我自己丑陋的面貌;我尽管决心不怕暴露自己,可是当她同心庄在花园里走近来的时候,我总是为怕她看见我丑陋的面貌而躲避了,我知道如果她看见了我,一定会讨厌我的,不要说会喜欢我了。
  我读过许多古典的恋爱小说,作者们总是把恋爱说得非常神圣,但是男的一定写得很英俊,女的一定写得很美丽,这就使我永远不敢想象我自己可以是恋爱的主角,而我现在正爱上一个美丽无比的少女!
  日子就在这样的苦恋中过去,天气虽还是很热,但是暑假快过去,心庄不再补课,她考取了大学,就快搬到学校里去住。
  这样,我看见心庄的时候很少,看见微翠的时候就更少了。除了偶然看见她们在花园中散步外,我再也无缘见到她们了。
  在心庄要搬到学校去的那天,她来向我辞行,我送她上汽车,这时候,我意识到微翠正站在我身后的门槛上,但是我正怕回头去看她,或者说我怕被她看见,我的心一直跳着,不知道怎么来安顿自己。
  等心庄的车子开了,我知道一些送客的人已散,我听到微翠她们上楼的声音,我才敢回到屋里来,不知怎么,心庄的走,使我也感到非常孤寂。我想微翠当然也感到少了一个伴侣的,以后,似乎她很少下楼了,黄昏时候,她也不再来园中散步。
  是夏天终于冉冉地过去,一阵热,一阵雨,园中的凤仙鸡冠都已经结籽,绿颜色渐渐暗淡,我开始被相思折磨得非常憔悴。
  我本来是孤独沉默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更是除了教书以外不说一句话。每天早晨,当我碰到佣人的时候,我很想问问微翠的情形,但是佣人们对我也没有说话的习惯,我知道她们对我丑陋的容貌是厌憎的,在我的背后,我不过是她们一个嘲笑的对象,她们离我竟是这样的遥远。
  我唯一的伴侣是我破旧的留声机与唱片同一只常常跟着我的拉茜。
  要是这样的苦痛下去,我也许真想离开张家到外面去流浪。我已经几次三番的有这样的行动,我曾经写信给林先生表示我的意思。我怕他误会我同张先生有什么不合,我诚意地说明这完全是我内心的矛盾,我当然不能永久在张家,那么我躲在那里,虽是过着舒适安详的生活,到底不是我的前途。林先生的回信劝我不要妄动,他总是鼓励我读书与写作,好好利用张家美好的环境。他的话对我很有影响,事实上我离开张家也没有一定地方可以去。人是有惰性的,尤其是我这样内向的人。可是,在我夜来失眠之中,痛苦的煎迫常常使我想飞出那个安详的环境,我觉得除了离开张家,我是没有办法摆脱微翠的魅影的,我没有资格恋爱,尤其爱一个太美好的少女;这是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梦想。我每夜有离开张家的行动,但一到早晨,情绪就完全变了,我觉得我不能离开微翠,我在张家,至少还有见她的机会,离开张家,就永远无法再见她了。我发觉我不该对恋爱有太庸俗的想法,一定要占据对方或者要对方爱自己,我爱了她,能够多见她一次,也就是我生命的扩充与心灵的充实了。这样,白天与夜晚的两种思想与情绪,永远交替地在我心中起伏,而这夜晚的想法逐渐地占了优势,最后我觉得真无法在张家耽下去了。

盲恋五
  但是人生的命运并不是直线的,奇怪的恋爱随时在我们的环境里发生。
  一个阳光如春的秋天早晨,我忽然接到了一封信。在我,除了林先生是没有第二个人同我通信的,这信封上的字迹只使我知道不是林先生来的,但并不使我知道是谁写的。我当时非常奇怪,但拆开一看,也就并不惊讶了。
  原来是心庄写给我的,一封很平常的信,告诉我一些她进学校以后的情形。与其说她同我有点师生感情,还不如说她是为一点礼貌。我当时看了也没有觉得什么,只想到回她一封信鼓励她用功读书而已。
  但是,在夜里,当我想写回信给心庄而重新读她的信时,竟觉得那平常的信有说不出的温暖,我凭空对她有一种奇怪的感激。
  宁静的夜,四周是寂寞与空虚,许多内心的沉闷与痛苦一时浮在心头,我本来只想回一封平常的信给心庄,但是一动笔,不知不觉就写到了自己;我劝她用功,也劝她珍贵自己;并且告诉她她处境的优越,与前途的光明,而这是一种上帝给她的难得的恩宠;于是我讲到自己,讲到我怎么样在艰苦中生长,孤独地过着黑暗的日子,从来没有人关念也没有人重视,世上有我同没有我一样,也许这世界没有我还要美丽些,可能的前途也都已看到,是黑黝黝的一个洞穴,通过这个洞穴只有坟墓等着我。
  写了这封信以后我就封好,第二天一早,没有经过考虑就寄出,我当时只觉得是一种吐抒,并没有期望心庄会给我什么样的同情或安慰;但是出我意外的是心庄很快的就来信了,她信中不但给我同情还给我鼓励,还非常庄严地说造物对人都是平等的,某一方面较低的另一方面一定较高,而世上决没有无用的人;她说世上待我创造努力的事情很多,而许多自卑感都是心理的病态……
  我与心庄只是在教书时有点接触,教的是英文,放下书本就走开,从来没有谈到人生思想一类的问题,在我印象之中她不过是个普通的活泼聪明幼稚的女孩子,而我知道我丑陋的容貌一定为她所轻视,至于我灵魂的高洁真善是她所不能了解的,现在她的信使我发现她内心的高贵;也许她只是凭着怜悯的心情给我一点心理的安慰,但在像我这样一生没有听到过一句敬爱我的话的人,接到这封信,不知不觉感激得流下泪来,我就把我当时真实的感觉写在信里寄给她。这一次我可开始期待她的回信。
  我的期待不知不觉把我生活的意义寄托在她的信上,像是黑暗中等待一盏灯火,像是死寂中等待一个熟识的声音。而她竟没有使我失望,她的信就在我计算中的时日到来。她信中说到在她的印象中,我是一个冷静的严肃的教员,生活非常安定淡泊,心境是安详平静的,没有想到我是有过艰苦的痛苦的人生,心里蕴藏着无限的热情而不敢外露的人。她接着又谈到希望我会把精神寄托在学问上或者文学上,她说她看过我几篇发表在报上的文章,希望以后可以告诉她发表的地方,她可以找了去看。最后她提到了微悴同张家几个孩子。
  就在这封信以后,我们的通信中谈到微翠;我告诉她我很少见到微翠,见到也只是一掠的影子,我马上感慨到人与人间似乎都是重重的隔膜,在我大概是因为面貌的丑怪,使任何人不愿同我接近,甚至王妈她们也觉得我是另外的一种动物一样。她回信中突然指出我的想法的不对,她说我因为这种自卑,所以没有发觉自己态度的冷峻与严肃,事实上倒是别人也许反在觉得我是不易接近不想接近人的人。
  就在这样的通信之中,我慢慢就坦白地告诉她我对于微翠奇怪的感觉以及我相思的痛苦,我请心庄不要笑我这种癞蛤蟆的妄想,不要以轻薄的眼光估量我与别人一样可以有的庄严与高贵的情怀。我特别告诉心庄我并没有想占有微翠这种凡俗的想法,我也并不是希望心庄会转达我的相思;我不过觉得在同一个屋顶下活着,大家是不妨有机会见面谈谈的。
  许多事情似乎都不是我们所能预料,心庄的回信竟在我的绝境中开辟了一条康庄大道。似乎整个命运的布局是一个曲折的迷宫,而这个迷宫竟是为这个大道而存在的。

她告诉微翠也正是同我一样,有一种自卑的感觉怕陌生人发见她的缺点;她也同我一样常常在觉得别人轻视她讨厌她的;她于是告诉我微翠的身世。微翠是张老先生的太太一个多年的女佣的女儿,她母亲被她父亲遗弃,微翠就一直寄养在别人那里,由她母亲寄钱去养她;后来张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就叫她把微翠接来,那时候微翠才七岁,以后就一直在张家;她于十二岁时候母亲死了,张老太太就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的养她,在张老太太死时,还叮嘱张老先生及家里的人要善待微翠。但是这些只是微翠可怜的身世,微翠最不幸的是她是一个盲女。她没有见过世界,她的世界只是她的感觉与想象;但她是绝顶聪敏而且绝顶美丽的,因为聪敏,她就感到痛苦,没有人不夸赞她的美丽,但是她自己无从看到,也无法相信,她认为别人对她的夸赞只是为可怜她而给她的安慰与鼓励。因为盲目,她始终没有读书,聋盲学校当时不普遍,张老太太是老年人,也没想到这一点;微翠就在这个家庭琐事中长大,而她也熟练于这些琐事,但是在一群智慧学识渐渐长成的姊妹兄弟当中,她的悟性所吸收的已不是我们所能想象。而她的性格尤其美好,始终为家中人人所敬爱的。
  盲女,她是一个盲女!那么她之怕我发现她是瞎子,正如我怕她发现我丑怪一样。在社会中,我们常常猜疑别人骄傲冷酷,而实际上,骄傲冷酷大都是那个人自己对于自己的自卑感的一种矫饰与乔装。在许多痛苦日子中,我时时想写一封信给微翠,对她抒吐我心中的相思,我迟迟所以不做的原因,是我害怕微翠会把我的信拿给张老先生,或者是给别人去看,那么其结果一定是别人会把我当笑柄,而每个人会笑我癞蛤蟆的妄念;我虽是没有实行,但因为有这个念头在心里,每天佣人们送饭来的时候,她们的目光似乎已看到我的意念,脸上都浮着鄙视与讪笑的表情;这使我更没有勇气把我心底的意念吐露在信上。
  心庄的信使我庆幸自己没有写信给微翠。她是一个盲女,又是不识字的,在她生命中并没有人给她写信过,那么这封信如果从邮局寄来,一定会使她惊异,也一定会使别人惊异,而很自然的会由张先生去拆读的,如今想起来,命运的摆布真是有说不出的巧妙,假如我不是这样的丑陋,并没有养成畏缩自卑的性格,在我这样痛苦之中,我也许早就写信给微翠,那么以后的事情一定有完全两样的摆布了。
  心庄的信使我在绝路之中看到广阔的世界,我的心情也就明朗起来,我再不用怕在微翠的面前暴露我丑陋的面貌,我应当马上使她知道她的盲目在我的心目中不但不是一种残缺,而且是一个恩宠。
  自从那一天起,我的生命似乎旺盛起来,行动也比较轻盈,教书工作也较有兴趣,音乐对我也有很多的慰藉。但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我始终没有机会与微翠相见,每次远远地看到她的影子,而我想设法接近她时,她也就消逝。她在我好像始终不是一个实在的人,而是一个忽显忽隐的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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