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便不再作正式升学打算,他只好独自在酉西会馆里,开始来北京后第一阶段的自学。每天早上吃三两个馒头、一点泡咸菜,就出酉西会馆,进宣武门,一头扎进京师图书馆,直到闭馆时才返回住处。有时来得早了些,图书馆还没开门,他就在外面候着,门一开就拥进去。到了冬天,北京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最低到零下二十几度,沈从文仍然穿着薄薄单衣。所幸图书馆里有火烤,有水喝,使他得以坚持下去。在这里,沈从文读了许多杂书,如《笔记大观》、《小说大观》、《玉梨魂》等等。逢图书馆不开门的日子,他便呆在会馆里。冬天屋里没有火炉,他就钻进被窝,看随身带来的那本《史记》。
他一面阅读能够到手的用各种不同文体写成的新旧文学作品,又一面充满热情和耐心,阅读用社会人事组成的那本内容无比充实丰富的“大书”。一段时间耳濡目染的结果,沈从文对北京的社会情形有了一个总体印象。
从酉西会馆向西走15分钟,就到了闻名于世的琉璃厂——这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一个窗口。两条十字街上,排列着几十家大小古董店,小胡同里不标店名出售古董的更多。所有铺子分门别类,给人以包罗万象的印象,不上价的唐、宋、元、明历代破旧瓷器,宋元明清“黑片”画轴,使沈从文心醉神迷。
由于一身寒伧,他不敢走进任何一个店铺,便常常在各家店铺门口徘徊,看他能看到的各种古董;向东走20分钟,就是北京著名的繁华闹市之一的前门大街。那里依旧保留着明清两朝的规模,各种铺子门前柜台斑驳陆离,各具特征。临街摆有各种饮食摊子,金、石、竹、木各种响器一齐鸣奏,与招揽生意的叫卖声汇成一种稀奇的大合唱;从会馆到前门大街有三条不同道路,即廊房头条、二条、三条。廊房头条,有许多店铺出售珠宝冠服,过去一时专为明清两朝中上层阶级服务。店铺门面上陈列有展开径长三尺、彩绘各种人物故事图画的大扇面,店内罗列着万千团扇、纨扇、折子扇;二条则出售珠玉、象牙、犀牛角首饰佩件,还到处可见小小玉器作坊,一些满头白发老工匠,正使用简陋圆轮车床加工各种玉器;过前门大街入东骡马市大街,又别是一番景象。“共和”已经十余年了,许多店铺前,还高高悬挂着发黑少光的旧金字招牌,上书“××镖局”字样,令人发古道侠客之想。
每当看到这些镖局,触景生情,沈从文总要想起几年前哥哥万里寻父到赤峰,就是在这种镖局里,花钱取得一纸凭证,而后坐骡车从古北口出关的往事。眼前,就有两峰骆驼一棚轿,参差上路远行;再向南就是天桥,是沈从文去得最多的地方。这里更令人眼花缭乱,到处都是卖旧货的地摊。这里是旧官纱和过时缎匹,正用比洋布稍贵的价格叫卖;那里是成堆的旧皮货,中间夹有外来洋货,如羽纱、倭绒、哔叽、咔叽、过时的衣裙。一件狐皮袍子,几块钱就可以成交。过去为清朝大官用的白色芝麻点的雕翎扇,原先要200两官银,时下三、五元就可以买一把。过去卖800两银子的翎管,现在四块钱就可到手。过去用于官场执事的号、鼓,凡属晚清遗物,都卖得烂贱。若是早市、夜市,还听凭买主用手去摸,摸到什么是什么,常常几块钱就可买到极讲究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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