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一篇:《听“洋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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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报》北京天安门小山村文化 |
分类: 我的心灵空间 |
说明:这是我1998年1月16日刊发在《北京青年报》第10版的一篇小散文。同版还刊登付小均的《插队第一天》的回忆文章。版面编辑颇费匠心地用一只大手拉一只小手的方式把这两篇文章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并加按语:“相同的一段历史,赋予人的感受和记忆竟是如此不同。”
听“洋话”的日子
梁向阳
我小时候,家乡这个芝麻大的小山村呼啦一下子来了十几个北京知青。他们有男有女,操着洋腔,住在村上的公窑中,也成村里的“受苦人”了。
知青们的到来,仿佛外星人自天而降,给我们这个贫穷而宁静的小山村增添了一道风景。对于我们这些尚在懵懂之中的孩子来说,他们无疑成了欢乐的源泉。我们这群小伙伴在帮大人照看孩子、打猪草之余,也经常悄悄溜进他们的院子,转动着黑碌碌的眼睛怯怯地看新鲜,然后又欣喜若狂地把信息反馈给在土疙瘩里刨食的父母。父母们抬头望天,长长地叹口气,又继续干活儿。
记得,我有一次怯生生地接过一位女知青递来的白馍馍,小心翼翼地咀嚼其中的半块,准备把另外半块拿回家给弟妹们吃。我觉得这白面馍是世界上最白的东西,也是最好吃的东西。我敢发誓,至今我仍能回忆起那块馍的滋味。尽管那次因为吃了人家的一个馍,我的屁股被管教甚严的母亲狠狠地揍了一顿。
当然,孩子们跟在知青们的身后并不仅仅是讨块馍吃,更重要的是找回童趣和童真。譬如,听着他们说些“爸爸”、“妈妈”之类的洋话,觉得挺有意思,跑回家里,当着爹娘的面,憋足了劲,亮亮地喊一声“爸爸”、“妈妈”,羞赧之色刷地从脸颊传到脖颈。父母也大吃一惊,嘴里骂道:吓死我了。等他们伸手过来时,孩子们早就一溜烟儿窜远了。
我们也经常凑到知青们跟前,观察他们出工之暇的生活。他们有的喜欢唱歌,经常哼什么“三套车”、“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共青团员之歌”;有的喜欢拉琴,拉一种叫小提琴的琴,声音如泣如诉;有的喜欢绘画,静坐在河湾柳树下或小山头写生;还有的喜欢看书,他们的书真是太多了……
知青们也用他们精美的糖果和优美的故事来吸引这一群睁大眼睛看世界的孩子。孩子们通过他们搭建起想象的桥梁,而这桥梁从偏僻的黄土高原一直延伸到北京天安门。也许由于父亲是个乡村教师的缘故,我从小对书籍有种天然的敏感。每每看到知青们手里拿着一本本厚厚的书时,总有些艳羡,心想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呢,不然他们看得那么专注,那么投入?什么时候能够像吃年夜饭一样无所顾忌地看书呢?可惜,这种由知青读书所诱发起的梦想只能暗暗藏于心中。
就这样,激起我们这群山里孩子想象欲望的生活没过几年,小山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孩子们再也看不见那些一个个熟悉而生动的面孔了,再也听不到那叽叽喳喳的洋话了。因为知青们走了,潮水一般地退走了。
然而,我们这群小伙伴还惦记着哪位阿姨送给他一只铅笔,哪位叔叔赠过一顶大黄军帽……我们也经常跑进衰草萋萋的知青院落里,面对着残破的窑洞愣愣地凝视半天,然后风一样地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