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阔别了40多年的雁儿和巷和寿康里一样,穷街依旧、旧颜不改。
俊舟依旧生活在这里。当年的小伙伴,和我一样,已老态始显,他变化最小的,算是他的眼神。
俊舟给我让座、沏茶。在客堂里,我们相对而坐。内心极不平静的我,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老屋,有老屋特有的气息,几十年不改。置身这种气息,目睹四周旧貌,就能轻易地穿越时光隧道(time
tunnel),回到阔别的童年!
俊舟告诉我,初中毕业后,他一直在丹徒县农药厂工作,即将下岗(be
downsized)。其妹美舟,原先在镇江皮鞋厂上班,前年“内退”,去年因车祸而亡。说到这里,俊舟神情略显悲切。
当年的吆喝,刻骨;彼时的痛苦,铭心!可是,这吆喝并没有损害小伙伴之间的友谊。久别重逢,自是高兴。俊舟,也许不知道、不记得当年的吆喝了。我在他面前,已经毫无重提旧事的必要了。
说到当年,说到我们毛家的贫困,俊舟记忆犹新。无意之间,他吐出了这样一句,让我大惊。
他说:小时候,这里的五户人家,数你们毛家最穷。有时,你们毛家早上开门迟,我妈妈就说,是不是全家饿死(starve
to death)在床上了?
俊舟此言,跨越时空,和当年吆喝声构成了回响,形成撞击,最后又彼此交融在一起!我闻之心酸,这不是对当年吆喝声作了最好的注脚吗?
雁儿和巷33号五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至今没有改变。依旧拥塞(conjested),依旧黑黝黝(coal-dark),唯一的改变是:当年的煤球炉,已经改用液化气(liquified
natural gas)。
共用厨房,意味着:谁家有吃,谁家没吃,谁家吃得好,谁家吃得差,甚至谁家吃什么,均一无遮掩。做饭时分,厨房是热闹的地方,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总是躲过这个“热闹”,早早做好饭菜!
1957年迁居上海之后,母亲曾一次次感叹:现在好了,吃死饿死,也没人知道。因为,漕河泾住房虽然简陋如前,但毕竟独门独户……
伫立厨房,久久不忍离开。俊舟在一侧说些什么,也没听见。泪花闪烁之间,我仿佛见到了当年的母亲,年轻而又瘦弱、善良却又受欺……
穷,何足耻?足耻者,耻贫者也!
我的这个想法,和两句英谚不谋而合!
Poverty is a pain, but no
disgrace.
贫穷是痛苦,但不是耻辱。
Poverty is not a shame, but
sneering at it is.
贫非耻,耻贫乃耻。
镇江,其实是一个美食城(food court)。你听说过这个顺口溜吗?----
镇江有三怪,香醋摆不坏,肴肉不当菜,面锅里煮锅盖。
在镇江度过的13年,“香醋”(vinegar)没有沾过我的嘴,粗茶淡饭,都难以为继,何来如此“奢侈”(luxurious)食物,需要蘸醋而食!香醋尚无缘上桌,遑论“肴肉”?而且是“不当菜”之“肴肉”!
1984年8月到镇江,在宴春楼,我第一次见到“肴肉”,品尝“肴肉”。
“肴肉”者,水晶肉蹄也。皮白肉红,卤冻透明,一块块晶莹发亮(crystal-clear),肥而不腻,香酥鲜嫩。蘸点姜醋食之,可令天下肉食失色!
所谓“面锅里煮锅盖”,更是镇江人的一个创造。街头巷尾,有各色面馆,步入其中,便能领略一奇观:煮面条的大锅里,漂浮着一只小小锅盖。粗看,那岂不是在“煮锅盖”?当大师傅提起锅盖,你才发现,锅里在煮面条。据说,如此制面,面汤溢不出来,同时又透气,面条就特别好吃。出身绍兴的母亲,也常说“镇江人善吃”,常叹“天下面条数镇江”。
有时,收到父亲的上海汇款(remittance)之后,母亲会让我们端着大碗,到巷口的面铺去买一碗面条。回家三兄弟分食。三扒两下,面条就下肚了。母亲笑问:好吃吗?我们答:好吃!其实,对儿时的我来说,能果腹者,皆天下之美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