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寺中学的学生频繁去合力公社参加劳动主要出现在58年下半年和59年上期前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学校师生对这种严重扰乱学校教学秩序很不满，但敢怒而不敢言；张仁贵在临江寺中学的权势如日中天，但在师生中的眼中却像一条公社负责人的哈巴狗，背后骂他的人不少，其中也少不了钟飞那张嘴。不过，后来这种现象渐渐消失。究竟是何时消失的，怎么消失的，记不清楚了。总之，折腾约一年后，饥荒开始了，最可怜的是教师，每月粮食定量降到19斤。于是不再无端拉出去劳动，开始正常上课。

到59年下期，也就是我们初三的第一期，我们的教室搬到新区，与高中和师范毗邻。我和钟飞分开坐了，我的同坐桌变成一个读翻身书的男生，也是一个走读生，应该在二十岁以上吧，因为他已经结婚。他的成绩很差，经常问我的问题，我最难忍受的是他那抽叶子烟的口臭。我多么怀念和钟飞同桌的日子啊！

这期我们开始学习化学课，学校为化学课单独安排了一间教室，因为化学课要做实验。全校的化学课都在那里上，当然得错开时间，轮流去。我们的化学老师是四川师范学院分来的女老师，名字好像叫杨晓天。杨老师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士，讲课的声音十分好听，好像戏台上的小旦念白一样，加之化学课的趣味性，让我们十分喜欢化学课及讲课的杨老师。

有一天下午不知何故，我们全体同学都没上课，叫我们上自习。班主任赵猫儿不时来到教师，叫走一个同学，那个同学走后那天下午就再没有回教室来来。教室里鸦雀无声，弥漫着一种紧张而神秘的气氛。我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啥事，我们走读生一贯不关心这些事，我得抓紧时间复习功课。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赵猫儿的声音，他竟不声不响地走到我面前。

“李兆明，跟我走！”赵猫儿压低声音给我说。

我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发现同学们那些投向我惊疑的眼光，好像再说：“怎么带走他啊？！”

我默默地跟着赵猫儿，路上我们没有说任何话。就这样走到化学教师门口，赵猫儿才对我说：“进去吧，公安局的同志有问题要问你。”然后他又向屋里的两个穿警服的人说：“警察同志，李兆明带到！”

当我明白是公安局的警察传讯我时，我吓得发抖，我不知道我犯了啥事会惊动公安局。当赵猫儿叫我进去时，我的两只脚发抖，脚上像梆了大石头一样拖不动。公安同志见我那样，笑着说：“李兆明同学，不要紧张，我们只是问你几个问题。过来坐下，不要怕！”

“被警察传讯，我不怕才怪！”我心里想，但嘴里还是结结巴巴的说：“有啥问题你们问吧，我一定如实回答。”

两个公安坐在我的面前，一个面前摆有纸笔，显然是作笔录的；那一位和我说话的公安收住了笑容，开始向我讯问。

“李兆明，你上化学课常坐这个位置吗？”公安问道。

“是个，我上化学课时一般都坐在这里。”我回答说。

“你平常和谁坐在一起？”公安问。

“钟飞。”我说。

“你们在班上不是坐在一起的，为啥上化学课又坐在一起？”公安问。

“我们两在一二年级都是坐在一起的，彼此很要好。这期才把我们两调开的，上化学课随便选座位，我两就坐在一起了。”我回答说。

“李兆明，你发现钟飞上化学课有啥异常吗？”公安问。

“没有！”我说，“我很喜欢这门课，上课都很专心听讲，没有发现有啥异常啊！”

“有人在这张课桌抽屉里写反标，难道你没有发现？”那人问道。

“反标？！”我惊恐地说，“没，没，没有！”

“作案人自己已经交代了，而且说你就在他身边，他写时还叫你看过的，你为啥还为他隐瞒？”公安厉声问道。

这时我才明白，钟飞犯事了。但钟飞犯了什么事？怎么会和反标扯上关系？我一脸迷茫，但心里却害怕起来：钟飞写反标？！怎么会呢？！这时那公安向旁边作笔录的同志递了一个眼色，那作笔录的公安拿出一个抽屉，向我展示里面有一幅画钢笔画，画的是一个古代当官的，旁边有一行字：合力国的走狗张仁贵！

“这个你难道没有见过吗？他本人都坦白交代是他写的，还曾让你看，难道你还为他隐瞒？！”那讯问的公安严厉地说。

我心里明白了，所谓反标，就是一句骂教导主任张仁贵的话，问题出在把合力公社写成合力国三字。我对那画有印象，对那所谓的反标却无印象。但我觉得说那句话是反标有点牵强附会，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乱画乱写的呢？！于是我不慌不忙地说：

“警察同志，要不是你们提醒，我真忘记了。”我说，“现在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那画的确是坐在我旁边的钟飞画的。因为我们都爱看古典小说，他爱模仿连环画画古典人物。他画那个古代官人的确叫我看过，问我画得如何。我说画得好，并叫他专心听讲。我没有看见那行字，但那字迹的确是钟飞的。”

“你能确认那画是钟飞画的，那字是钟飞的笔迹？”那公安问道。

“我确认！”我说。

两个公安交换了一下颜色，讯问的公安对我说：“李兆明，你看看笔录，如果确认无误，签下你的名字，你就可以走了！”

我签完字出来后，心里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可笑。一句骂张仁贵的话，怎么算反标呢？后来和其他被讯问的同学谈到这事，才知道他们被问的问题和我差不多，主要是要证明那画、那字都是钟飞写画的。不过这所谓反标事件一直没有公开，对钟飞也没有一个公开的处理，他毕竟是个娃娃啊！那句话要大家公认是反标，简直是个笑话！但钟飞却因此吓惨了，从此萎靡不振。直到毕业时他没拿到毕业证，说是表现不好，不准毕业。中考时填志愿，只准他填内江农校，就是这个原因。

    我们和钟飞的交往如常，还悄悄赞赏他的“浩然正气”。但是钟飞却没有了往的生气。他告诉我警察审问他的情景，他当时吓得抖。警察是在传讯我们后才审问他的，态度也严厉得多。

初中毕业后，我上了普通高中，他去了内江农校。此后多年没有他的音讯，直到我大学毕业前他来见我，才又旧事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