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兔子’关于舞蹈本质的答问(3)
(2011-09-23 10:3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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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兔子,如果你真是我的学生,交来的这份考试问卷答案,单是字数,就可以给兔子打满分。兔子问啰里巴嗦说了那么多,会不会把我看晕,其实我正读得有滋有味呢!现在能够在网上用文字沟通,不是微博式的小眉小眼,而能言之有物的,直能让我畅通大脑,又能反馈着锻练自己的书写表达能力,真是一件乐事,在此首先谢过兔子。
对兔子的答案有如下感受:
1·关于‘物我相融’的境界,兔子解释得相当明白。不过我想问的,是可否把兔子提出的这个‘物我相融’境界,跟原先我文章里谈的主题,也就是“机械人能否表达感情”或“现代科技与艺术的关系”挂钩起来,并举例说明之。说到底,兔子在这篇“机械人”文章的评论栏里,提出‘物我相融’的概念,必然是因为这个概念或境界,有跟文章主题关联的地方。现在兔子举的例子,又‘自然美’,又‘艺术美’的,都是些传统欣赏艺术的观念和方式,如何跟今天新生活的科技产品,如电脑音乐、3D动画片有所结合?
比如,在‘自然美’的例子中,如果把那棵诗人眼中苍劲挺拔、木匠眼中绝好木料的‘古松’,改成一个‘跳舞的机械人’,而观看的人改成了艺术家和科学家,那兔子说的‘移情’啊,‘天人合一’啊等的审美状态是否还是可以出现?又比如,在‘艺术美’的例子《穆勒咖啡》中,跳舞的不是舞台上的现代舞者,而是制作精良的电影中的3D动画人物,那会不会还是有人会看得‘泪流满面’,有人会看得‘索然无味’?
如果会,那是不是表示舞蹈中的情感,并不是像我们习惯的观念里的,必须先由舞者充满自身,然后才能感人?如果不会,哪是否是因为‘古松’和‘跳舞的机械人’的材质不一样而产生的‘物理现象’?还是因为一个是‘自然的’、一个是‘人工的’而让观者产生的‘心理变化’?
可最气人的,康德在他的第一部巨著《纯粹理性批判》中,开宗明义强调个人的独立思考,不受权威左右,可在那些最懂得啃康德书本的人里,康德的话却变成了绝对的权威。现代艺术拒绝权威,在探讨艺术成果之时,也不愿意被权威所左右。
在严肃的哲学讨论里,一切被提出的观点,都必须先验自明,或有实例支持,再权威的人,比如康德,说的话都不一定确切,都必须被验证。我们在讨论‘机械人能否表达感情’的时候,关康德什么事?我们不如把精力放在检验实际的生活例子,总比浪费在检验某位权威人士,比如康德,的话为好。
3·关于矛盾的问题,我非常赞同兔子经过推论而得出的结论:“在一个审美欣赏中,往往作为欣赏者的‘审美主体’是更为关键和重要的。”
4·关于事物的本质问题,谢谢兔子为我重温一遍‘哲学入门大纲’,让我增长不少见识。不过,我还是无法赞同兔子所谓“现代的西方哲学家已放弃探究‘世界的本质’”的这一说法。
我们要首先区分古希腊哲学里认为世界是由地、水、火、空气或原子或神秘数学构成的‘世界的本质’,和现代哲学家们孜孜以求去了解我们周围的‘事物的本质’,前者是朴素的唯心论述,而后者却多元变化,容许每一位哲学家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和创见,去探究、描绘和认识他们周围的事物和环境。今天我们探究的‘世界或事物的本质’,不应再是简单的‘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这种朴素论述;在面对繁复而众说纷纭的现代哲学思潮时,也不能用单一的论述,来概括所有现代西方哲学家的哲思玄想,更不能把他们笼统地集体描画成“已经放弃探究‘世界的本质’”。
(1)胡塞尔
胡塞尔是现象学创始人之一,他的现象学提出了一套观察现象的方法,通过客观地描述现象,并细致直接地分析各种现象的出现,把其中模糊含混、或互相矛盾的地方去掉,从而获得具体不变的部分。胡塞尔称呼这种最终获取的不变现象为‘现象本质’,他的方法又称为‘本质还原’或‘现象递减’。胡塞尔的整个现象学出现,正是因为他感到过去凭经验主义、或理性主义去理解世界的不足,无法确切掌握‘事物的本质’,而发展出这种新的理论方法,目的不是要放弃探究,反而是要更贴近‘事物的本质’。
(2)尼采
尼采宣布‘上帝已死’,一切既定的规律要被打破,井然有序运转的世界也不复存在,所以兔子认为尼采必然什么都不相信,包括‘事物的本质’。可是尼采随即大声疾呼‘只有超人长存’,超人凭什么能够在绝望悲观的世界里行走下去,凭的便是‘意志’。尼采虽然从未用过‘本质’一词来形容他所说的‘超人的意志’,但当天地和蝼蚁都一并毁去,唯独人的‘意志’坚强地被彰显出来,那最终存在的‘意志’,不是人的‘本质’是什么?如此说来,尼采澎湃的哲学、和他疯狂的意念,却是毫不妥协地直指人类生命的‘本质’呢!
(3)德里达
德里达创立的解构主义常常被人误解,以为‘解构’嘛,就是专门用来‘粉碎’‘破坏’‘拆毁’某些现存的观念架构;有许多人,包括兔子,都因此会想当然地以为德里达对世界的看法,一定是“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也没有什么是可靠的。”
但德里达其实是个非常注重文字功能的人,他提出‘解构’,主要是为了更好地阅读和分析各种理论文本。他认为我们阅读任何一篇有意义的文章时,不能简单地去理解,或被动地接受作者所想传达的单一讯息,而应该把文本的内涵放在一种二元对立层面,比如文章提出男人的成功准则,则我们可以把它解构出来,凸显文章背后所指涉的女性失败指标。
一个被解构的文本会显示同时存在的各种观点,这些观点可能彼此冲突,也可能是平时被压抑与被忽视的。为了更有效果地解构一个文本,德里达甚至提出可以颠倒语言和文字的顺序,让人以不一样的角度阅读这个文本。
如此看来,虽然解构主义常常破坏一个文本的完整性,也不认为有什么固定不可动摇的架构,可德里达的目的,却正是通过‘解构’,去挖掘那些隐而未现的观念,从而能更清晰地了解文本背后那更多更流动变化的‘本质’。
(4)维特根斯坦
我不知道兔子引用的:“也许这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本质’这个东西,而只有‘家族相似’(即不同事物之间的相似特点)”是出自维特根斯坦的那一部著作,或那一篇文章。我也不知道这段话的翻译准不准确,不过语句的首两个字:‘也许’,充满了不确定性,用于语言学派大师发出的,否定‘本质’的句子里,真是可圈可点。
维特根斯坦是语言学派大师,也是分析哲学的代表人物。他主要研究的,是语言;他观察到人类彼此之间的交流,越来越注重语言,而思想和感情的表达,也越来越离不开语言,最后整个人类的文明,便建筑在语言的运用中。不过一般人往往使用的语言和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并不相符,或者两个人交流时,语言的外在形式虽然一致,内在理解却背道而驰。
因为语言形式和内涵上的疏漏,以致现实中无法有真正的沟通,使一切对事物‘本质’的探求,变得毫无意义。这大概便是为什么维特根斯坦使用模糊的语言来表示:“也许这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本质’这个东西。”
不过,维特根斯坦却又认为,哲学的‘本质’就是语言,通过弥请语言的迷雾,才可以真正回归‘事物的本质’,简单地说,就是要把‘事物’说清楚,那‘事物的本质’才可以浮现出来。所以,维特根斯坦通过分析哲学的严格思考,宣布‘事物的本质’的不存在,却又以崭新的语言学研究,重新把‘事物的本质’找回来。
当然,重要的西方现代哲学家远不止以上四位,但单是这四位的研究和思考方向,便已经各极其异。胡塞尔分析‘现象’、尼采建构‘超人’、德里达专心‘解构’、维特根斯坦梳理‘语言’,他们直接的关注焦点,不是世界事物的具体‘本质’,可是我们却不能便就此结论说,他们都‘放弃探究世界的本质’,因为无论是现象学、超人理论、解构主义或语言学派,最终的研究成果,还是跟事物的‘本质’很有关系。
其实,在我了解的有限的哲学家群里,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位是反对探究事物‘本质’的。不过据我所知,自十九世纪中叶的西方现代哲学开展之后,倒是有过许多重要思想家反对探索‘真理’或‘真相’。
希腊古典哲学的巴门尼德、帕拉图、阿里斯多德等先贤开始,便有‘真相’论一说,认为通过思考、分析、归纳,可以找到真实的、确切的、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或‘真相’。十九世纪以前的哲学家们,确实曾经希望通过经验主义、理性主义、唯心、唯物等理论去探索事物的‘真相’。不过在西方现代哲学出现之后,绝大部分的哲学家们都认为世界没有绝对的‘真理’,也不可能得到彻底无误的‘真相’,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去找寻‘真理’或‘真相’了。可是,他们对各种事物的‘本质’研究,却从未停止。
‘真相’(Truth)和‘本质’(Essence),字形相似、字义相近,但前者独尊唯一,后者却精微细妙,容许多元方向的探索。所以不但西方现代哲学家们仍然各在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上,进行直接或间接的‘本质’研究,在更贴近今天生活的实用哲学体系,如经济哲学、政治哲学、法律哲学,以至新儒家思想等领域内,如何去了解、认识我们的‘经济本质’、‘政治本质’、‘法律本质’和‘新儒家本质’等,更是哲学家们必须的功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