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欢为《六度》而写的文章

标签:
舞蹈现代舞文化 |
林克欢是我在内地认识的,让我最为尊敬的艺术家之一。他出生于殖民地时期的香港,却在新中国成立时,毅然返回大陆,为建设祖国的戏剧而奋斗,退休前曾担任中央青年实验剧院的院长,引领中国的前卫戏剧往前发展,当中许多惊涛骇浪,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他今年已过七十高龄,可仍然经常往返香港和大陆,沟通两地的戏剧和表演艺术。
2000年我和崔健、张元合作编创舞剧《给你一点颜色》的时候,便请来林克欢为舞剧的文本把关。我记得当开始《给你一点颜色》的创作,崔健、张元和我各有想法,莫衷一是,有点举步维艰,林克欢便牵头写了一个剧本给我们三人,作为舞剧的启动点。
虽然最后《给你一点颜色》跟原来第一版的剧本没有丝毫关系,可是林克欢作为一位谦谦长者,一方面引领我们这班后辈踏着创新之路,一方面又以广阔的胸怀让年青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横冲直撞,更在背后默默地以他充满睿智的修养和文字,支持新一代的艺术创作,总是让我难以忘怀,并感激万分。
林克欢非常关注邢亮在舞蹈编导创作方面的发展,所以这次邢亮编创《六度》,特别把排练的录像寄给老师,希望获得他的法眼鉴定;而让我喜出望外的,是林克欢寄来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不但剖析了邢亮过去作品的得失,更深入浅出地谈到艺术创作之路的曲折,让人读来,感受良多。拿来发表在博客里,希望朋友在下周末(12月10,11日)观看《六度》演出之前,可以有更好的准备。
林克欢文章:纯舞的实与虚——从《镜•花•圆》说到《六度》
邢亮将他新的舞码定名为《六度》,明显地寄寓着追寻空间自由与精神自由的强烈愿望,也标示一种超越物理时空、达至以艺悟道的超凡空间。
“六度”本是佛家语。度者,度彼岸也。
老、庄多言“六合”、“六极”,意谓天地四方。
卦画则有“六爻”。
邢亮是舞者而非学者。他未必思及儒道释诸家对社会、人生、宇宙看法的异同。他所关注的,其实是对舞蹈空间、时间、力度的能动运用与有机把握,从这一点到那一点,从这个人到那个人,男人与女人或女人与男人,形影竞逐、能量互动的无限可能性。
无论作为舞者,还是作为编舞家,邢亮的舞码,除《尼金斯基》之外,几乎都属于那种摆脱情节与角色依托的纯舞。他所迷恋的,始终是点的移动,线的交缠,力的拉扯,以及漂浮在这一切之上的那种恍惚、朦胧的审美直观。作为纯粹动作的舞蹈,现实的对象,舞者的自我,都被抽象为一种力,一种超越物理时空、周流六虚、幽潜沦匿的“虚幻的力”。
在邢亮编排的作品中,我独偏爱早期的《镜•花•圆》。吸引我的,不是首尾呼应的舞者挣扎在兜头盖脑的尼龙衣里的解释性动作,也不是碎石骤然从天而降的舞台意象,而是那些仅仅借助舞者肢体表现的片断性的、似有关联又似没有关联的舞段。独舞、双人舞、女子四人舞……长臂交横飞舞,累蹉摩跌,腾挪翻滚,粗粝,急切,充满力度,营构一种粗狂的气势,表现生命的躁动。虽然这一个接一个的舞段,像极邢亮本人的独舞作品,也显露出小品组接的痕迹,却跃动着一股培蓄待发的内在能量。
与《镜•花•圆》相比较,《没有主义》构思更完整、更别致,也更有趣味。整个节目没有动机,没有中心,舞者的动静、进出、舞动与凝思,看似散乱随意,实则别出心机。出现在舞台上的舞者处于三种形态:舞动、行走、伫立凝思。三者混杂交替,动静对比映衬,构成整个舞码动感的跌宕与参差。
古语云:舞以转为众妙之门。无舞不动。邢亮逆向而思,看似犯禁,实是有心入于无心,轻形骸而重神会。在《没有主义》的许多段落中,往往最吸引观众眼球、最引人遐思的,不是形形色色的舞动者,而是虚静内敛侍机而动的伫立者。有些时候,在昏暗的灯光下,你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与姿态,只留下一个个身影。然而正是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兀动变幻,左右着场面的情感与力量的流向。
康定斯基所追求的纯粹绘画,即纯粹的形式和色彩,被邢亮表现为灯光对场地方方正正的切割,三面软幕合围所形成的立体边框,投映在背景上的康定斯基抽象画的曲线与圆弧。高行健的“没有主义”,其实仍然是一种“主义”。邢亮则以舞者对舞蹈的凝视与静思,时时处处以特定情势触发舞者动作的随机性,表达了对种种主义与限定的质疑。
使人略感不满足的是,在《没有主义》中,所有舞者的舞姿、动作,尤其是动作组接,一再重复,过分雷同。我相信,在这里,动作的雷同不是刻意的安排,而是一种不经意的呈现。
在挣脱了芭蕾舞、古典舞、民间舞种种模式限定、突破了当代现代舞诸种流派的拘囿之后,邢亮犹如一匹脱缰野马,获得绝大的自由。然而他的自由同时也是他的困境之所在。无羁无挂的自由,也意味着无处着力的虚空。生活动作固然也可以入舞,但生活动作毕竟不是舞蹈。所缺的正是由实入虚的转化。无论是邢亮本人,还是CCDC的众多舞者,即便舞艺绝伦,视野开阔,也难以摆脱多年训练所形成的动作模式,尤其是在随机即兴的段落中,旧有熟悉的舞姿、动作、运动轨迹,往往会下意识地、不经意地呈露出来。新鲜别致的动作素材,出人意表的舞蹈构图,均非借重苦练所能穷索。至于对人生、历史、世界、艺术的洞见与独特的舞蹈感知,更非一朝一夕之功。想怎么跳就怎么跳,只是一个良好的愿望。“没有主义”千万不能变成什么都“没有”。
眼下,《六度》正在加紧排练之中。我所见到的只是排练片断的录像数据,整台节目尚未定型,言其得失成败,为时过早。我仿佛看到,较之《没有主义》的原子式孤立存在的舞者,《六度》大多数段落舞者的姿势、动作,有了更多的呼应;动作与动作的连接,也不再是同一风格的冷漠而机械的组合。台面上,一个分阴抱阳的太极图隐约可见,不知只是区位安排,还是别有玄思?
美国符号论美学家苏珊•朗格(Susann K.Langer)认为舞蹈具有二重性。它既是实在的,又是虚幻的。舞者的身体、服装、灯光、道具都是实在的,但舞者将生活动作转化成带有情感和思想的舞姿,所展现的却是一个虚幻的力的王国。这里涉及的是现实的动作与舞蹈(艺术)虚构性动作(舞姿)的不同,也涉及舞者以自己的身体为质材,雕塑品与雕塑家一身两任的复杂关系。事实上,舞蹈离开舞者无法存在。在舞蹈表演与观赏过程中,实际的动作与虚幻的舞姿,以一种复杂的方式混合在一起,缺乏美学知识者对此难以分辨。
另一种意义的虚与实,则触及西方文论中,作为艺术本源的移情与抽象;也触及我国民族文化中,以艺悟道、道艺一体的玄览与神思。在西方,有些后结构主义美学家,喜欢谈论在符号、结构、文本之上,存在着一片悬浮在上面、既隐约可见又难以捉摸的、属于精神层面的天空。我国古代文论家,则更喜欢谈论气韵、境界、镜花水月的超旷空灵。
如今,一些香港艺术家也开始谈道、谈禅、谈天人合一了。我愿意相信他们的执着与真诚。在我看来,艺术中那片漂浮在物象上面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的虚空,既确实存在,又说不清道不明,关键不在于它的奥博艰深,不在于难觅一套大多数人可以辨识的机制,而在于艺术直观自身理性与感性复杂交织的模糊属性,它所诱发的是创作者与观赏者不同个体对于生命、历史、宇宙、艺术的睿智与妙悟。
我希望,《六度》真的能敞开另一扇门,为我们拓展一片崭新的舞蹈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