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内地工作多年,发现一个现象——投身于专业编舞和跳舞的人,一般不怎样发表意见,说得好听的,是少说话,多做事(跳舞);说得不好听的,是舞者的脑子里真的没有什么想法。所以许多关于舞蹈的评论,写得洋洋洒洒,却很少见到编舞者或舞者的回应。当然在报刊上的所谓评论大部分是捧场式的赞誉文章,没有什么学术讨论价值,保持沉默也就罢了,但对一些观点歧异,甚至谬误百出的论述,却因为舞蹈界没有回应的习惯,而轻轻放过可以深入讨论命题,和澄清概念的机会,便有点可惜。久而久之,中国的舞蹈界好像有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批评是你写你的,而舞蹈是我跳我的。跳舞的人不理睬批评的人,就算答理了,也就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实际心里怎样想,或有没有想法,真的不晓得。
不过最可笑的是,当面对批评,而真的有舞者为自己的创作据理力争,这些在外国是很正常的学术讨论,却往往会被认为是不谦虚,太主观,不愿意接受批评。我甚至听到一种说法:你们搞舞蹈的,作品出来了,就是要接受批评检验的。难怪我有许多歌舞团里当编导的朋友,每次要编排新舞,就算是很个人的作品,都惶惶恐恐,到处询问别人意见,好像要把自己的舞蹈改得面目全非才觉满意,大概这样一来,节目全按着哪些批评的意见修改了,就不会再受批评了。
我第一次跟「批评家」们发生大辩论,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的香港。当时一份英文报纸【南华早报】的舞蹈评论员特别喜欢黎海宁和我的作品,却对舞团里的另一位编舞彭锦耀的创作不感冒,以至每次有彭的新作,都用挺侮辱性的文字攻击他和他的作品。记得一个独舞里,彭拿着一个行李箱子跳舞,当中一段把头埋在箱子里静止不动一小会,却惹来评论员的大发雷霆,在文章中要求彭呆在箱子里不要出来了。因为他的言论,我花了两周时间天天在报章上跟评论员激辩,从作品的艺术性谈到文章的有否建设性。当年固然是年少气盛,有点打抱不平的意思,现在看来,却成为我日后用文字来讨论舞蹈,甚至毫不避闱地为舞蹈进行辩论的启蒙事件。
我是不是不能忍受批评而非要为舞蹈进行笔墨论战?其实不然。我其实挺喜欢看一些有内容和有观点的批评文章,而最有真实内容和最有观点的批评是来自批评者的自身感受,当批评者把自己的感受通过文章表达出来,是最具震撼力而让人无可辩驳的,而我也不愿意去否定别人的感情和感受,因为从这些批评中,可以了解批评者对舞蹈作品的看法,而更重要的是了解批评者自己的内心世界。记得不久前一位女观众写了一篇批评城市当代舞蹈团节目《3721》中《欢乐今宵》的文章,文章中她描述了自己对舞者在舞台上说了许多粗话的感受,情真意切。虽然我自己对舞台上出现粗话、脏活甚至裸体等是毫不介意,但对这位观众的批评和从批评中流露出来对舞蹈艺术的关怀,还是感铭于心的。以后我编舞的时候,当需要演员在舞台上说粗话的时候,怎样都先要考虑一下这一位观众的感受。
可是今天许多对舞蹈,尤其是现代舞的批评,极不合理。不合理之处通常在于两点:1。概念混淆;2。逻辑混乱。
许多批评者以传统舞蹈的概念来批评现代舞,这是在任何地方当现代舞刚萌芽发展时最常见的情况。比如说批评现代舞阴暗缺少欢愉题材,如果现代舞者不去回应这一批评,便少了许多让人思考的空间,不要说我们不可能去解释艺术里悲剧的意义,和崇高生命的真谛,更让批评者真的以为现代舞就是要让观众难受。又或像《四问大地之歌》中,对艺术中「创新」概念的误解,通过回应和深入讨论,我们才可以厘清「重复出现」和「没有创新」之间的区别,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将来怎样更好地创作和欣赏现代舞。
至于逻辑混乱,便是个人的修养和智力问题。比如说我提出一个命题:好的舞蹈老师必定本身是个好舞者,可是有位朋友不同意,反对的理由是有些好舞者不是好老师。这让我想起一个笑话:我爸爸是有胡子的,这句话可不能说成有胡子的是我爸爸。这是逻辑学里简单的母集和子集的关系。偏偏有些人连这些简单的逻辑都搞不清楚,却要别人去接受他的批评。唉!这种批评家才是让人最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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