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众多中国大地上的青年核心舞团做点什么,使之可以「持续发展」?我想自己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能够做的只是凭多年来在香港、在广州、在北京发展现代舞的经验,面对当下情形给点意见而已。而且每一个地方城市都有它独特的历史人文环境因素,每一个团队都有其不同个性风格的领袖人物和参与群体,如果只是凭借一套标准统一的外来力量,来促进在不同地域的不同艺术群体的发展,则可以想见将来青年舞团的各自个性必被磨平,也就只是今天各地的少年宫、文化宫、舞蹈家协会等的另一个翻版而已。表面上发展蓬勃,参加者众,但距离现代舞追求的个性独立精神,会越来越远了。
现代舞之所以在中国人的社会出现(先在台湾、然后香港、广州,北京以至中国的其他地区),是时代和社会的发展趋势,也跟经济飞跃和文化觉醒息息相关。可以说,如果一个地方没有长足的经济发展,人民生活并不丰裕的话,现代舞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发展。可是随着生存状态的改变,社会整体的浮燥感上扬,不但反映在居民的生活节奏和待人处事的态度,也更普遍地触动着年青文化人的心胸——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着急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去改变现状,去推动我们喜欢的艺术,我们喜欢的现代舞。
当然这种雄起心态没有错,危险的是我们因此失去冷静,把自己当成一团熊熊烈火,瞧什么都不顺眼,认为只要自己奋力去做,便能摧枯拉朽,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过程中我们没法了解自己的能力局限、没法认知周围的环境,而最后可能连对所钟爱的艺术的本质也掌握不清。
我自1977年从美国学成回到香港,投身现代舞的圈子到如今整整30年,经历过年青浮燥、奋进、大声疾呼、失望、沮丧、愤世嫉俗、沉思、安静而再整装待发准备「持续发展」,如果这些经历让我有资格对青年核心舞团怎样去「持续发展」提些建议的话,我会提出三点要注意的地方:
第一,要认清自己的能力和局限。舞团刚开始时,必然有许多要做而且值得去做的事:训练、编舞、演出、教育、宣传、资料整理、理论研究、出版发行,交流观摩等等。可是舞团的人力有限,自己的精力有限,必须排定优先次序,把可以做好的做到最好,千万不要事事兼顾,以为现代舞的发展就是一个人或一个舞团的责任。
举个例子,香港只是一个城市,到如今除了城市当代舞蹈团之外,还有二十多个小型独立现代舞团,以核心舞团的形式运作。那些特别有成绩的,当然首先是领袖人物的独具魅力,可这些艺术家们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所在而着力于发展自己所长,伍宇烈、梅卓燕、杨春江、杨惠美等知道自己不擅管理经营而拒绝成立自己的舞团,他们埋头编舞而成为国际知名的独立编舞家;余仁华长于策划节目,所以他的东边现代舞团每年招聚各方豪杰作交流性的演出;马才和对环境变化特别敏感,他的多空间便主力于环境舞蹈演出;叶步鸣对教学很有心得,他的方舟舞蹈剧场便特别注重在学校里举行教育性工作坊;王荣禄的不加锁舞踊馆专注多媒体实验性演出;徐伟业的跃舞翩以残疾人士为舞蹈对象;周佩韵的新约舞流把舞蹈作为宗教生命的延伸。是所有这些舞蹈家和核心舞团各自在自己的天地里用功,才把香港的现代舞撑起来,尚算有声有色。如果只是一个舞团要兼顾所有这些活动,只能累死,成绩也肯定好不了那里去。
或许有朋友拿芭蕾舞和交响乐走进校园的成功例子来要求现代舞,可朋友大概忘记了芭蕾舞团和交响乐团的充裕人力编制,在庞大的队伍中拨出一个分队在校园里演出不成问题,而现代舞嘛,不要说我们的年青核心舞团,就算是专业的广东现代舞团的所有员工,包括14位舞蹈演员、行政、舞美技术人员连清洁阿姨算上也只有25人,在校园里演出需要的灯光音响舞台装置,加上联系宣传票务等工作,对现代舞团来说,绝对需要全力以赴。此外,芭蕾舞和交响乐有标准的剧目和曲目,一套《天鹅湖》或者贝多芬和莫扎特,拿到那里都叫经典,而艺术家们几乎表演得滚瓜烂熟,在校园里演出就会叫好;现代舞呢?既要合乎学生口味,又要强调个性,最好还要是跟时代社会有关系、具有创意的新作品(否则那还叫现代舞吗?),朋友写在文字里显得轻松而且不无责备之色,意思是:那么容易推广现代舞的事,你们搞现代舞的人不去负责,谁去负责?
可是我的建议是:我的同行们在面对冷嘲热讽,又或全身滚烫,觉得大地在我们脚下的时候,必须冷静下来,切实地检查自己的能力和精力,是否能把计划中的工作做好。有时计划太多,勉强做去,效果适得其反,那不如不做的好。我这样说是有切身体验:1984年,我建立的城市当代舞蹈团刚完成第五季度的活动,一切渐上轨道发展顺利,舞团在那一年里公演了四台崭新节目,第一次出访台湾、美国和加拿大,教育推广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分别在99所大学和中学里进行演出,接触师生共四万多人,反应良好。我当时是舞者,又是编舞,兼管行政和宣传推广,有点踌躇满志,结果一次排练中飞身跃在空中,眼前一黑,醒来时身在医院,左脚断了三根骨头,左腿打上石膏不能动弹三个月,舞团也差点就此不能「持续发展」。也是在哪次经验之后,我才学会安静下来,从新审视自己的能力所及,并有所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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